“本质是游客需求和5A级景区供给出现错配。”王韵雅分析,更值得注意的是“渠道变化”。自由行兴起后,游客选择目的地不再依赖旅行社推荐,而是翻攻略、刷短视频。5A级景区失去了最有力的推手,它在网络世界里同台竞争的对象,不再是其他5A,而是所有旅游产品。可互动、可打卡、更能提供兴趣价值的目的地,天然更容易传播,5A光环进一步式微。
“年轻文旅消费群体的决策模式已经发生根本性转变,差评的长尾效应将直接影响消费转化。”桂林文旅新媒体协会会长张迪观察到,旅游城市难免出现负面舆情,相比于“关评论”,游客更看重当地响应速度与服务态度。
文化和旅游部“十四五”规划专家委员会委员张辉认为,疫情后,健康、休闲、放松的理念被进一步强化,那种跟团式、拉练式的旅游形态,以及缺乏个性化、不满足情绪价值的旅游产品,正在被市场弱化。
这不是桂林一地的处境。“5A级景区正在分层,呈现头部虹吸、尾部失血趋势。”张辉细数,全国5A级景区已经从最初66家增加到358家,但除了少数有顶级资源的5A仍不愁客流外,大量中间梯队的5A级景区,资源普通、内容老旧,节假日勉强保本,淡季客流惨淡,正陷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对游客来说,牌子的分量已远不如真实体验。
作为5A级景区营收晴雨表,国内21家A股景区上市公司今年上半年营业收入同比平均下降约3.8%。
结合桂林的数据看,这座老牌旅游城市的“旺丁不旺财”轨迹也相当清晰。2019年桂林接待游客1.38亿人次,旅游总消费高达1874亿元。此后受疫情冲击,2020年游客量骤降至1.02亿人次、旅游总消费跌至1233亿元,虽在2021年短暂反弹,但2022年再度回落。真正的转折在2023年之后:游客量快速修复,2024年达1.57亿人次,客流比2019年涨了13.5%,收入才勉强持平。
作为当地龙头企业,桂林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桂林旅游”)近年财务数据呈现典型的“营收承压、扭亏依赖非经常性损益”特征。2025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4.40亿元,同比仅增2.00%;归母净利润1103.28万元,虽同比扭亏,但主要依靠收回欠款转回坏账准备1999万元及转让资江丹霞公司股权获利2998万元等非主业因素支撑。此前2020至2024年,公司除2023年微利外,五年累计亏损约9.62亿元。经营层面,2025年游客接待量624.99万人次,同比增长9.97%,但营收增速远低于客流恢复速度。
“景区原本最重要的门票收入正在结构性下降。”全国旅游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旅游学刊》执行主编张凌云分析,受相关政策引导,加之旅游市场竞争充分,减免门票正成为景区引流的手段。部分景区试图用“小交通”补上这块缺口,却因服务与定价不匹配、体验跟不上,反倒成了投诉重灾区。
“在桂林市区,仅滨江路一年的客流量就有上千万人次。两江四湖本质上是开放式景区,城市风景不收门票,收费的是游船。”桂林旅游副总裁郑宁丽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许多山岳、风光类景区承担了大量建设任务,公益属性与经营目标难以兼顾。”桂林旅游学会名誉会长庞铁坚指出,另一重现实矛盾是,受生态与文物保护的限制,景区内常常缺少做二次消费业态的空间。
桂林叠彩山景区,原本山腰上架着一条滑道,是景区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之一。这次景区复核迎检过程中,该项目被查出“影响石刻保护”,马上被停运、拆除。“文保是红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桂林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王飞表示。
旅游策划人、桂林民革党员杨汐玥长期关注文旅营商环境,据她调研,顶级景区的营收并不差,上市公司的亏损往往来自其他无关投资。
公开财报显示,桂林旅游2001年收购桂林荔浦丰鱼岩旅游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连续多年亏损,直至资不抵债,后多次转让股权均以流拍告终。桂林旅游2007年接手另一家公司资江丹霞,收购后从未盈利,已于2025年转让完毕。
“历史遗留的低效资产正在逐步清理。”郑宁丽坦言,近两年,企业在逐步放下历史包袱,管理层被鼓励做直播、直接感知游客兴趣与市场变化,求变逐渐成为共识。以银子岩景区改造为例,按照年轻游客喜好重新升级灯光审美、3D效果,打造可互动的小景观后,社交媒体流量很快改善,甚至带动客群变化,年轻散客正替代旅行社团客,占比逐年提升。
“目前存量资产升级也是沿着高端化、大众化两个方向。”郑宁丽举例,该公司旗下的漓江大瀑布酒店主要进行品质升级,已拿出视野最好的三层改造,主打高端住宿,去年市场反馈良好,公司计划陆续改造剩余客房。“国有企业制度完善,每一步都要稳,只能小步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