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声树早年以训诂、音韵研究名世,遍考群经,精研《说文解字》。干部表“个人特长”栏,他填“初知汉语音韵训诂,略有方言调查经验”。《诗卷耳芣苢“采采”说》的材料源自他大学期间听黄节先生《毛诗》课时做的读诗札记;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他在1933至1941年就通读6遍,并做了详细批注。正是得益于深厚的传统文化根基,丁声树才得以材料翔实、论证精密的论文震动学界,32岁就晋升专任研究员。在史语所工作和赴美访学期间,丁声树又接触了西方语言学研究方法。新中国成立后,50多岁的丁声树开始学俄语,还说“段玉裁生在今天也会学外文”。李方桂称赞他“在西方语言学和中国语文学方面是训练最好的人”。
丁声树在1942年7月写的读书笔记《有闻录》序中说:“谚云:有闻必录。盖不辨真伪是非,姑妄听之即姑妄录之也。此‘有闻录’即取此义为名。”丁声树博闻强识,熟悉古书。侯精一从北大毕业到语言所报到时,丁声树问他“名字谁取的”,随即背《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精一”二字。前四史他熟读成诵,晚年病榻上,别人提起《古文观止》,他能随口接下文。朱德熙说:“丁先生的学问真可以当得起博古通今四个字。他古书熟,对于传统的音韵、训诂之学有极深的造诣,同时对现代活方言有广博的知识和高超的调查分析能力。这两种训练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十分罕见的……他大概是主持大型词典编纂最理想的人选。”
丁声树常对青年人说,做学问不能急于求成,要踏踏实实坐下来练基本功。他在日记里写道:“吾之学在精不在多也。”这是他治学的底色。1935年《释否定词“弗”“不”》举先秦用例170多条,厘清了二字在语法功能上的细微区别;1936年《诗经“式”字说》在系统排比《诗经》中所有含“式”句子的基础上,认为“式”为劝令之词。这两篇的方法论意义,是把乾嘉考据的“读书得间”接上现代语言学的分布观念:不空谈系统,先从一个个词、一个个音的“用法”下手。丁声树著述虽不多,但每篇都能发前人所未发,立住他一辈子的格调:不写应景文,不凑热点,问题没研究透就不落笔。吕叔湘评他“悬格太高,要能够颠扑不破才肯拿出来”。
丁声树常引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自勉,说“我要向老科学家学习,做人梯”。所里青年不懂音韵,他开“小学常识”班、音韵讲座,还掏钱存编辑室供大家买书;青年科研人员的文章被丁声树的红笔改花了,但刊出时不许署他的名字;工勤人员学四角号码,他周末教;读者来信请教,他回信开书目。
丁声树生活十分俭朴,反对特殊化,对自己的要求几乎达到苛刻的程度。上下班,他乘坐公共汽车时,尽量让别人先上,并经常帮助维持乘车秩序,多次受到公交车队的表扬。1975年5月,国家出版局在广州召开全国中外语文词典编写出版规划座谈会,丁声树作为著名专家应邀出席会议,自己硬是买了硬座票,两个昼夜多到达广州。抗美援朝捐款,丁声树不在所里捐而是去银行捐,他生怕张榜表扬,更怕给捐献少的人造成压力。邢台地震,他除了捐钱,还捐献了许多衣物,连家里床上的毛毯也抽走了。所里青年编辑结婚,他把从美国带回的硬木圆桌搬去;同事家庭经济出现困难,他塞钱说“以后宽裕再还”,待同事还钱时,他又把钱退回去,说“你去接济别人”。
丁声树把学问作为人格修养的一部分,由此奠定学术志向、毅力与操守。在1938年写的《诗卷耳芣苢“采采”说》一文末尾有这样一段附言:“去岁卢沟桥之变,岛夷肆虐,冯陵神州……不自揣量,亦欲放下纸笔,执干戈以卫社稷。遂举十年中藏读之书、积存之稿而尽弃之。人事因循,载离寒暑,未遂从戎之愿,空怀报国之心,辗转湘滇,仍碌碌于几案间,良足愧也。”1948年底,史语所决定迁往台湾,他坚持留在大陆迎接解放。丁声树196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8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党委赞誉他为“从爱国主义走向共产主义的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并给予“德高而不显,望重而不骄”的评价。
回望丁声树的学问人生,他始终立足国家建设与大众需求做学问,以“严谨、实证、博通”的治学精神,把学术写在社会最需要的地方。丁声树常说:“人民需要办的事,再难也要做好。国家交下来的事,要不遗余力地去办好。”他把传统“小学”的考据功夫,锻造成现代国家通用语言的建设图纸。他不是站在麦克风前推广普通话的人,但每一个说普通话的人,都在使用着他参与拟定的规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