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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声树:为现代汉语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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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广普通话,要先知道“方言长什么样”。丁声树的逻辑很清晰:不给普通话找参照系,规范就是空中楼阁;如果不把各地方音记下来,后世连“北京音怎么变来”都查不清。1958年夏和1959年春,丁声树带队到河北张家口、昌黎调查方言。昌黎调查为期半年,次年出版了《昌黎方言志》。该书不仅详录语音,更收录了丰富的谚语、故事和分类词汇,强调活的语言材料的重要性,树立了新中国方言调查的范本。他还和李荣等人编写了《方言调查字表》《汉语音韵讲义》《古今字音对照手册》等书,既便于学员通过今音掌握古音系统,也使方言调查成为能够系统揭示古今音变规律的科学研究。

丁声树继承了赵元任、李方桂、罗常培等前辈学者的田野调查传统,将传统的音韵学知识转化为可操作的现代方言调查工具。这套工作的意义,是把方言普查从学者个人志业变成国家调查网:2000多个调查点、统一字表、统一记音法。他是用传统“小学”(文字、音韵、训诂)训练出来的现代语言工程师,把一张关于“什么是正确的汉语”的草图,变成了可查、可教、可推广、可修订的标准体系。

国务院《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中提出编写“以确定词汇规范为目的的中型的现代汉语词典”。为什么推广普通话必须有一部词典?因为“普通话”不能只活在播音员的嘴里,还得落实在纸上:一个词怎么写、怎么读、什么词性、什么用法,得有准绳。1956年7月,语言研究所成立了词典编辑室,吕叔湘担任编辑室主任和《现代汉语词典》(以下简称《现汉》)主编。1958年,词典开始编写,1960年印出试印本征求意见。

1959年起,丁声树的业务工作已逐渐转向《现汉》,审看试印本的部分条目。1961年3月,吕叔湘卸任《现汉》主编工作,丁声树接棒。他逐条审核词条,狮子搏兔般全力以赴,将传统训诂学的“求确诂”精神引入现代词典编纂,常常穷尽资料才肯落笔。他在1961年5月28日的日记中写道:“难注之条颇费苦思,专门看稿惟曰不足。”

在《现汉》长期的编纂实践中,形成了一种被学界称为“《现汉》风格”的辞书编纂传统,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便是“主编不虚设,负起严把学术质量关的责任”。

为了编好《现汉》,弄清每一个字词的音义,丁声树不分白天黑夜地阅读大量资料,亲自抄录卡片,认真校对编辑人员的卡片,反复审订词条,虚心听取各方面意见。他向相声演员侯宝林请教几个字音问题,向收发员询问“挂号”的操作流程,向一位铁道学院教师求证“车皮”的具体含义……丁声树曾对编辑说:“我总觉得词典越编胆子越小,常会出错。”这里的“胆子小”,不是怯懦,而是敬畏之心。

丁声树视词典编纂为一项系统工程,重视词典的整体性,注意把体例贯彻始终。试印本“垫”字基本义处理为3个义项。丁声树指出类似“垫”字的,整部词典恐怕不下300个,不能每一条都这样分辨。他主编的试用本,将“垫”字这3个义项合并为一个。吕叔湘称赞“有个统一性很有道理”。

字头处理上试印本只立“作”,未立“做”,正文中“做”一律作“作”。丁声树的审读意见指出:“‘作’应分为两条,凡是可写作‘做’的为一条,不能写成‘做’的为一条。方言读音不同。”

编写常用词释义极显功力。“打榧子”试印本释为“用拇指和中指摩擦,使中指打在掌上发声”,丁声树细化试印本释义中拇指和中指的动作,修改为“把中指和拇指贴紧后猛放,使中指突然迅速离开,打在掌上发声”,最终改定为“把拇指贴紧中指面,再使劲闪开,使中指打在掌上发声”,进一步明确各动作的发出者。该释义简明扼要,历版沿用未改。

《现汉》是汉语辞书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吕叔湘主编的试印本首次搭建起普通话辞书编纂的整体框架,丁声树主编的试用本,承前启后,打磨定型,让这部规范词典从学术构想落地为可供社会使用的权威范本。《现汉》定义的,不只是词是什么意思,而是人们使用现代汉语时默认的对错边界,推普、规范、教学、翻译、国际中文教育都离不了它。

丁声树还主持了《新华字典》1962年版、1965年版的修订工作,订正疏漏,提高质量。如岛屿名“硇洲”的“硇”有“碙、【~字符~】”等不同写法,他在修订中对音形义都做了辨正。又如“尜”字根据《字汇补》所载“小儿戏物”,把原有的“嘎嘎”条的用字改为“尜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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