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怀臻:这是一种相互成全。最初约稿时,是希望为一批有才华的年轻演员写一出群戏。后来我在杭州与陈丽君交流,她谈起自己对贾宝玉的理解,说到年轻人怎样看待青春、爱情和人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写作时,我的构思也发生了变化。我在“大观园”前面加上了“我的”两个字。这里既有我理解的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也有我自己青春回忆中的大观园,有青年演员正在面对的人生,还有每一位观众自己的青春记忆。
陈丽君不只是完成表演,她也参与创作讨论。我有时想追求文辞的雅致,她会从人物的感情出发,提出这里需要更直率的表达。包括“哭灵”等唱段,我们都有过这样的交流。她对唱腔、服装、舞台调度也有自己的想法。
青年艺术家带来的,是他们这一代人鲜活的生命感受。这些感受会推动我,让我重新认识笔下的人物。我们不能把年轻人看作需要被教导的对象,要认真倾听他们的声音。
记者:经典已经被演绎过很多次,今天的创作者还能从中发现什么?
罗怀臻:经典不是不能重新理解、重新演绎的。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可以从中发现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比如舞剧《牡丹亭》,我特别注意到原作中的“双梦”结构。人们熟悉杜丽娘的梦,但柳梦梅也有自己的梦,两个人的梦彼此呼应。同时,作品在人间、梦境、幽冥之间展开,有丰富的空间想象。我希望把这些东西在今天的舞台上表达出来。与黎星这样的青年艺术家合作,也让我看到年轻人理解和呈现经典的能力。
他们以更开阔的眼光回望自己的传统文化,会发现前人未必充分注意到的东西。经典的价值正在这里:它能够不断被发现,能够与不同时代的人产生联系。
记者:在鼓励不同艺术环节共同创造的同时,怎样理解“以剧本为本”?
罗怀臻:剧本是基础,但从案头到舞台,要经过很多人的创造。它是否适合舞台呈现,是否符合剧种的声腔规范,是否具有表演性,甚至能不能启发表演,都需要编剧与导演、作曲、舞美、演员共同研究。
要尊重剧作家的创作意图,不能越过剧作家擅自改动。但剧作家也要尊重合作者,不能以为自己的文字一个字都不能动。合作者也要把他们的感悟和体验放进作品里。我的一些作品,舞台呈现比文字更加精彩、更加传神,我应该感谢这些合作者。
对剧本的检验,在一定程度上要看它能否转化为成功的演出、能演多久、传播得怎么样。一个剧作家已经离世,作品还在演,声腔还在传唱,他就仍然活在观众心中。
记者:您多次谈到文旅戏剧、演艺新空间。它们的成长,为戏剧振兴提供了怎样的思路?
罗怀臻:它们提醒我们,戏剧与观众相遇的方式可以改变。比如“只有河南”,它表现人与土地、人与粮食的关系,与当地文化有很深的联系;在观看方式上,又让观众进入不同的空间,坐着看、走着看、站着看。改变了观看方式,并不意味着不能有深厚的主题。
乌镇、阿那亚等地的戏剧活动,也使戏剧与一种文化生活联系起来。人们来这里,不只为看某一出戏,也希望与志趣相投的人相遇。人们因戏剧形成了社区,戏剧也由此进入了生活。演艺新空间里的年轻人同样在通过演出表达自己,与观众建立联系。
我自己也在探索新的演出方式。最近,我们正在酝酿与上海昆剧团合作《汉宫秋》,希望改造院团自己的空间,突出声腔的魅力,把演出与所在街区联系起来,从一开始就考虑驻场演出的可能。另一个探索是为新昌调腔创作《封神演义》,发挥人声、帮腔和打击乐的特点,同时考虑怎样通过专业合作走向市场。
记者:《计划》实施后,您最期待看到怎样的变化?
罗怀臻:三年其实很快。从选题、采风、酝酿、完成剧本,到排演、演出、听取反馈、修改,一部作品就可能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因此,应该把这三年看作一个启动,一个改善机制、营造环境的过程。
我期待政策能够稳定地支持创作,让专业的人参与专业的工作,让艺术家有充分的空间,也让年轻的创造力量成长起来。三年以后,再根据实践作出理性、客观的评估:哪些办法有效,哪些还需要调整。
振兴最终要体现在作品和演出中。让戏剧更有当代性,让它与观众建立真实、持续的联系,这样的变化才有长久的意义。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1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