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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尔木昆仑地名的由来——传统舆地学向地理科学的转型

光明网

作者:叶舒宪(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资深教授、神话学研究院首席专家)

昆仑山是贯穿中国古代舆地学、风水学和边疆地理体系的核心文化符号,其地望变迁、山体归属与官方定名,历经数千年的文献叠加和时代推演、加之实地勘证与地图迭代,显得十分繁复混杂,不利于昆仑文化研究的展开。

在传统学术体系中,先秦至清代语境下的“昆仑”长期兼具神话神山、文化祖山与龙脉主干等多重人文属性,未形成现代地理学依托实测、地理构造,以及分水岭而界定的山脉概念。位于今青海省海西州格尔木市南部的布尔汗布达山山体,是当代地质学界、地理学界公认的东昆仑主干,也是青藏公路、青藏铁路的关键地标——昆仑山口所在地。该山体最终被官方定名为“昆仑山”,并非直接承袭古代文献与传统舆图的固有标注,而是清代边疆传统舆地考据、19世纪西方地理学观念传播、民国现代测绘体系革新三重学术脉络叠加、逐层推进的历史结果。

昆仑是中国古代疆域地理与人文地理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自《尚书·禹贡》《山海经》《尔雅》等文献问世以来,昆仑便被赋予“万山之祖、百川之源”的崇高地位,成为历代王朝梳理天下山川格局、界定边疆疆域范围、构建山水正统叙事的关键依据。但纵观先秦至清代的昆仑认知,始终存在“名实疏离、地望漂移、概念模糊”等结构性问题。

先秦昆仑完全依附于神话体系,无具体现实山体可对应。西汉张骞通西域后,汉武帝根据张骞团队采集来的和田玉标本,钦定于阗南山为昆仑,实现昆仑从神话符号向现实大山的首次落地。隋唐和宋代,中原王朝对青海河源区的认知逐步深化,黄河源周边的雪山被纳入昆仑范畴,昆仑地望由西向东偏移——从新疆移至青海。昆仑山东移的关键事件,是元朝忽必烈派遣河源考察队得出的星宿海河源观,两幅元代河源图均把昆仑标注在河水上游流经扎陵湖、鄂陵湖后的九渡河河段,即阿尼玛卿山。清代完成西北全域实测与边疆勘察后,将河源追溯到星宿海以西的阿尔坦河及其发源的巴颜喀拉山(靳辅《治河方略·黄河图》),但仍因袭元代判断,将黄河上游流经的阿尼玛卿山标为昆仑。同时,还在其北标注于阗和蒲昌海的地名,用以对照修正汉武帝所定于阗南山为昆仑的误判。由此可知,元代至明清昆仑地望东移青海的现象,是官方针对黄河源实地考察得出的新认知。

今格尔木南部的布尔汗布达山山体,地处青藏高原北缘与柴达木盆地南缘的过渡带,是当代自然地理学划定的东昆仑主干,也是连接内地与西藏的交通要道。相较于河西、新疆等传统昆仑研究区域,青海西部长期没有规模性定居人群。明清时期,这里为蒙藏游牧区域,远离中原政治核心区,人迹罕至、文献阙如、交通闭塞,传统官方舆图亦无精细化的山川标注与地名匹配。因此,该山体从无名雪山、蒙古语音译山体,到被纳入现代昆仑山系、完成汉文官方定点定名的完整过程,成为观察中国传统舆地学向近代科学地理学转型的典型样本。

目前学界关于昆仑地望的研究,较少关注民国时期地图上标注青海昆仑山的因缘始末。现代自然地理学对“山脉”具备标准化、可实证、可量化的科学定义:山脉是地壳构造运动形成的带状连续地貌单元,依托固定走向、连续山体、统一分水岭、同源地质构造形成独立山系,其主干、支脉、余脉的划分完全依据地形实测、构造分析与水系界定,具备客观的自然地理属性与明确的空间边界。反观清代山川归类的核心逻辑,根植于传承千年的龙脉、山干、气脉流转等传统舆地学与堪舆学理论,而非依托实地勘测与地质分析。

乾隆四十年(1775年)定稿的《乾隆内府舆图》,俗称《乾隆十三排图》,是清代官方对青海柴达木盆地、格尔木及周边区域测绘的舆图。这是清代疆域测绘技术的代表成果之一,也是近代西方科学地图传入之前,体系完整、精度较高的实测舆图。《乾隆十三排图》原版图中,格尔木南侧连绵的雪山山体,仅标注蒙古语音译地名“库尔坤(Khurkun)”,无汉文“昆仑”字样或批注。原因之一,就是康熙年间由治河功臣靳辅绘制的《黄河图》,将阿尼玛卿山明确批注为昆仑。

19世纪后期,西方近代自然科学体系日趋成熟。随着中西交流频繁,外籍地理学专家进入中国开展科考,开启了中国山川地理研究科学化、实证化的阶段,促进了对昆仑认知从神话到科学实证的跨越。其中,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Ferdinand Freiherr von Richthofen)的七次中国考察及其著作《中国——亲身旅行和据此所作研究的成果》,以完整系统的现代学术体系界定昆仑山脉的整体格局,重构了对昆仑山脉的传统认知,奠定了现代昆仑地理研究的科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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