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南宋,诗人在金山吟咏中表现的羁旅情思更为复杂而深沉。隆兴北伐失利后,国家局势更加复杂,和战之争持续加剧。隆兴元年(1163)八九月间,张栻再次被召临安行在所。诗人自建康沿江而下,至镇江转入江南运河,途经金山,“乱石维舟住,西风倚槛吟”,作《金山》诗。他登上金山,遥望大江东流入海,思绪万千:既有屡被召见、眷顾日隆的感戴之情,又有国步艰阻、人事繁杂的忧国之心,纷至沓来,难以名状,于是赴阙的诗人将“朝宗”的江水引为同道,以我观物,移情于彼,发出“朝宗知不断,凄切此时心”的深沉感喟。
纵观两宋,贺铸、陆游、吴芾、真德秀、文天祥等水路往来,经由金山,皆各有所作,无不蕴含着家国关怀,响应着时代脉搏。正是金山作为江河津要的交通区位,使这些诗人的人生经历与情思感喟在金山吟咏中得以呈现与汇聚。
南宋时期,长江成为军事布控的江防重地,其天堑性质与屏障作用尤为突出。金山所在之处从奥区变为边地,其战略地位不断提高,军事区位特征逐渐显现。诗人登览金山,感受时代气息,减少了登山临水的闲情逸致,表现出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怀,往往以主观理想构造金山形象,联系历史情境,寄托体国感时的壮志忧思。
南宋特殊的立国形势,使得朝野上下尤其重视关塞险阻,因此南宋诗人特别着眼于金山的险要地势与军事功能,如宋孝宗赵眘《题金山》诗云:“屹然山立枕中流,弹压东南二百州”。因金山屹然中立的天然形胜而突出其拱卫东南的战略地位。此外,金山傲然屹立于滚滚大江之中,南宋诗人又着意彰显其稳固特性与强毅品格,如杨万里《雪霁晓登金山》诗云:“金山一何强,上流独立江中央。一尘不随海风舞,一砾不随海潮去。四旁无蒂下无根,浮空跃出江心住”。在长江的磅礴气势与强力冲击之下,金山却能岿然独立,展现出强悍坚峻的气格风骨。上述金山形象,都染上了诗人浓重的主观色彩,正是诗人强烈爱国理想的外化,也是金山特殊军事区位的反映。
南宋诗人不仅以主观理想构造金山形象,托物言志,还联系与金山相关的历史情境,寄托怀抱。金山所在之地为东晋祖逖击楫中流之所(《舆地纪胜》)。祖逖的振复豪情和北伐壮举,拨动着南宋仁人志士的敏感神经,诗人吟咏金山往往借以寄托报国之志。如范成大《次韵袁起岩提刑游金焦二山二首》其一,前四句写登上金焦二山所见之景,后四句云:“钟闻两岸诗无敌,口吸西江话已酬。别有英雄怀古意,他年击楫誓中流”。既称赏袁说友创制佳作的登览收获,又以击楫中流的英雄之志相期许。再如刘宰《送傅守归》其六,称傅伯成谢任镇江知府之际,眺望金山,祭奠祖逖,寄寓其恢复之志。金山与祖逖击楫中流之间的联系,中唐至北宋的诗人从未给予过关注与表现。迄至南宋,金山的军事区位特征日益彰显,持续强化。击楫中流的历史景象与稳固坚峻的金山形象,一并成为诗人寄托报国之志的媒介,化作金山吟咏的重要意象。
回望唐宋时代的金山吟咏,诗人模山范水,感物抒怀,不仅受到时代社会的深刻影响,也得益于自然江山的触动感发,尤其与金山的空间区位变化同频共振。这些诗篇体现了文学艺术与时代社会、空间地理的密切关联和深层互动,具有深厚的情思意蕴、浓郁的时代气息与独特的诗学价值。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4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