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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本学与中国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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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前漫长的“写本时代”,中国文学是以“写本”为基本单位,制作文学、传播文学,文学消费者接受的往往不是一篇作品,而是一件写本;这件写本上可以抄一篇作品,更多的是抄数篇作品。每一次的抄录几乎都存在改编、增删,不同的作品会重新组合,从而形成新的文学写本。每一件写本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都是一个独立的文学世界,都会呈现不同的文学风貌。抄有数件作品的写本,除了组成此写本的数件作品之间有着值得探讨的内在关系外,其中的每篇作品都有其独特的个性,而这些个性往往和其他写本抄录的该篇作品有差异。除了文字的差异外,还有写本的整体性、系统性赋予他们内涵的不同。

比如近五十年来,出土了六种《老子》的早期写本:郭店战国楚简三种、马王堆西汉帛书两种、北京大学藏西汉竹简一种。每一种写本上《老子》的文本都不同,且差异较大,反映了流传过程中人们对《老子》内容的选择。郭店三种《老子》,其中第三种与《太一生水》合为一件写本,学术界或认为这两篇其实是一篇逻辑清晰的文献,《太一生水》是对前抄《老子》的引申和发挥。帛书《老子》两种,甲本《老子》之后接抄有《五行》《九主》《明君》《德圣》《九主图》,作为同一件写本;乙本《老子》抄在四篇古佚书《经法》《十大经》《称》《道原》之后。甲本乙本《老子》的摘抄内容不同,与它前后同抄文献有密切关系。同一种作品在不同的写本中所处的位置不同,与其他作品的组合方式也不同,呈现了写本制作者对其内涵的认识,与当时的文化情境密切相关。

所谓整体性,就是要把一件写本中的数篇作品作为互为关系的整体,探讨它们之间从体制、内容到运用的共同性,也探讨写本制作者把它们抄在一起的用心。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构成文学文本,体现文学主人的知识世界和情感世界。比如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为五十一支简编连成的写本,内容分为十部分。其中第七部分是三十九句韵文,用“三三三七四七”句式讲为吏之道,与《荀子·成相》体式相同,契合《汉志》“诗赋略”中的“成相体”,因而为学术界所关注,近三十年来编撰的多种《秦汉文学史》都讨论过这篇作品。其实,写本中十部分是一个整体,它是墓主人“喜”的杂抄本,“喜”是秦代小官吏,担任御史、令史等文职书记员和司法小吏。《为吏之道》真实地展示了“喜”的知识结构和精神忧虑,呈现了当时基层官吏战战兢兢的心态和精神世界。同时,简册还为我们再现了秦代基层官吏以背诵为主的学习方式。写本以四言韵语为主,说明这是他平时背诵的官箴警句。内容零散,各段之间逻辑关系不明确,说明整件写本的内容是不成系统的,是他分数次凭记忆完成,反映了这段时间“喜”的心理状态不佳,思维琐碎紊乱。第七部分“成相杂辞”,以后世弹词一样的快板曲调吟唱,节奏分明,韵律铿锵,内容连贯流畅。心理学研究证明,长歌当哭,是对零乱思想的最佳平复和对压抑情绪的最好发泄。因此,整件写本就是以“喜”为主人公的文学世界,这里有他的形象,还有他的思想和情感。

文学写本的流动性,可从两方面讨论。第一,一件文学写本反映的是创作或编集的动态过程(写本时代写本的制作者往往兼具作者和编集者双重身份)。比如,敦煌S.6234、P.5007、P.2672三件写本可以缀合,是晚唐浙东流寓到敦煌的诗人张球的手稿,保存了近三十首诗,包括他的创作草稿和整理誊清稿。诗篇记录了作者从凉州出发,一路向西,经张掖、酒泉、敦煌、吐鲁番,一直到今新疆焉耆和库尔勒之间的铁门关。晚唐时期,这一地区人烟稀少,破败荒凉。诗人忧愁、孤单,思念家乡,一路上,他拿出朋友写给他的信札,在这些单页信札的空白处写下了诗的初稿,后来又对诗稿进行修改、誊抄。透过敦煌保留的这几片残纸,似乎看到诗人的身影,看到唐人诗歌创作、记录、保存、传抄、流动的现场和过程。第二,同一篇作品,在不同的写本中文字有差异,同一写本的关联作品也不同。这种文字的不同和关联文本的不同,会使作品的寓意发生变化。比如敦煌有多件写本抄有刘长卿的《酒赋》:P.2488写本与《贰师泉赋》《渔父歌沧浪赋》《秦将赋》抄在一起,可见是俗赋的汇录。这件写本中,《酒赋》名“高兴歌酒赋”,同一写本中的《沧浪赋》题名“渔父歌沧浪赋”,说明这一组赋是用来唱的,“高兴歌”“渔父歌”是它的乐府歌调,“酒赋”“沧浪赋”是篇名。P.2633写本中《酒赋》与《崔氏夫人训女文》《杨满山咏孝经》抄在一起,这三篇作品都是婚礼上的诵词,说明《酒赋》是婚礼的劝酒词。P.2544、P.3812、S.2049三件写本中,《酒赋》与刘希夷《白头吟》、高适《燕歌行》、王翰《饮马长城窟行》、李白《将进酒》等抄在一起,是吟诵的歌行体作品集。在不同写本中,同一篇作品的文本有明显差异,这种差异是其流动性的表现,也是用途的特殊性和制作的个体性的表现,呈现了不同的文化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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