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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访谈|我的红军裁缝父亲

中国新闻网

“缝纫机就是我的枪,战士能把枪扔了吗?”

长征结束后,葛接调先后担任八路军总后勤部被装科科长,东北人民政府财政部被服局局长、沈阳军区后勤部油料部部长,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

1953年,阔别二十多年后,葛接调终于回到了家乡牛颈村。

“姑姑告诉父亲,‘你参军走了以后,我们家就被人欺负,母亲也被国民党反动派打死了’。姑姑还掏出了一件血衣,那是当年奶奶死后,她偷偷藏下的。”葛江洋回忆。

葛接调浑身发抖,从同行的警卫员身上拔出枪,朝天连放数枪。

听闻葛接调回来了,乡亲们带着孩子们涌来:“这就是当年谁谁家的孩子,他父亲就是跟着你走的。现在你回来了,他们的父亲在哪?”

当年跟随葛接调一同参军的,还有同村62名子弟。新中国成立后,能打听到下落的,只剩两人。

“这时,我姑姑拉过一个孩子,名叫葛燕伦,‘你跟着部队走了以后,也没个音讯,母亲以为你也不在了,就临死前做主将他记在你名下,给老葛家续个香火。’”

葛江洋听母亲讲,当年她想把葛燕伦接到东北,父亲却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管,是无法面对。村里那么多红军后代,如果他带走了这一个,那些孩子们怎么办?”活下来的人,也有自己的亏欠。

靠着葛接调的汇款与族人的帮扶,葛燕伦在牛颈村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葛燕伦的儿子葛九长,对从未谋面的爷爷,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从我懂事开始,爸爸妈妈就会给我讲爷爷的故事。”

“他那一代人,太苦了。我很崇拜,但也很心疼他。”

在葛江洋的记忆里,父亲是个“很轴”的人。

1946年,在哈尔滨工作期间,葛接调与东北军政大学女学员何洁相识。

“我母亲叫何洁。她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她说,‘我参加革命,要追求真理。何为清洁?我要找到一个洁白的人生’。”

一个是大字不识的江西老表,一个是书香门第的东北才女,命运的针线,将两人巧妙地穿引在一起。

葛接调喜欢何洁,却苦于不会写信。好战友看出了葛接调的心思,就出主意:“你口述,我执笔”。

一封封由战友代笔的情书,送到了何洁的手上。何洁展卷一读,觉得这个老红军很不错,朴实,有文化,也提笔回信。一来二去,两人定情。

谈婚论嫁时,葛接调坐不住了。他把何洁约出来,闷了半晌,说了实话:“那些信,不是我写的,是战友帮我写的。话是我心里想说的,但我不识字,写不出来。我不能骗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母亲其实是被我父亲的人格打动的,她觉得这个走完长征的男人‘靠得住’,‘那就认了吧’。”

在葛江洋看来,母亲不是认了几封信,而是认了一辈子。

“她总说,你爸管了一辈子军需,没有穿过绫罗绸缎;他管吃管喝,自己没有吃过山珍海味。他真是个裁缝,一个心眼一根筋,一根蜡线一根针,就是个死心眼。”

一根蜡线,穿进针眼,拉过去,从此一条路走到底。那是裁缝的手艺,也是葛接调这个人的活法。

江西牛颈村村口,一座葛接调的半身石像,立在婆娑树影里。

石像的父亲,神情安然,身着笔挺军装。但葛江洋始终记得,军装之下,是一具弹痕累累的身躯。

“父亲晚年,我给他搓澡时,清楚看到他身上有五处负伤:腰上、腿上、肚子上,还有一处从右下颚贯穿,击碎了左肩胛骨,弹片也卡在里面,直至去世。就是这一枪,让父亲左手再也举不起来,拿不了枪了。”

雨中,葛江洋用纸巾轻轻擦拭着石像,“就像是在给我爸搓澡了……弥留之际,父亲说他想回家,到村口开个裁缝铺,为乡亲们做衣服。”

1996年,83岁的葛接调在沈阳因病逝世,安葬在沈阳回龙岗革命公墓,丧仪一切从简。

这个管了一辈子军需的人,走的时候,和来时一样清白。

而父亲心心念念的“裁缝铺”,真的在家乡开了张——如今,纺织服装产业已是于都的支柱产业之一,年营收已突破千亿元,带动就业近20万人。

“我很欣慰,父亲的愿望也算实现了。”葛江洋说。

作为葛接调的孙辈,葛九长接过了那根蜡线。他在于都一家服装企业担任生产组组长,管理带教着十余位制衣工人。凭借多年打拼,他在家乡盖好了自建房,供一双儿女读完大学,步入社会。

“我很想给爷爷做一件军装大棉衣。长征途中,红军衣服很单薄,我希望他可以穿得暖和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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