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中国的知识观念与文献奠定了中华文明的根基,蕴藏着中华文明历久弥新的文化基因,是中华文明赓续发展的源头活水。其中,以六经为代表的经典文献对文化发展影响尤深。
长沙子弹库楚帛图书摹本 图片选自《早期中国知识观念与文献的生成》
《早期中国知识观念与文献的生成》(四卷本) 过常宝 主编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片选自《早期中国知识观念与文献的生成》
嘉祥县洪山画像石 图片选自《早期中国知识观念与文献的生成》
在多数经典文献形成的春秋战国时期,士大夫秉持“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他们认为《诗》《书》《礼》《易》《春秋》出自圣人垂范,并非神灵或神灵启示的产物。所谓圣人,无论在孟子笔下,还是在汉代经学家的阐释中,都只是崇高的文化角色,不具备神性内涵。那么,中国人对经典的深度信任究竟从何而来?厘清这一问题,需要回归经典生成的文化语境。而回归语境存在两条不同的学术路径:其一,依托历史背景解读文献内容,能够打破后世经学家构筑的重重壁垒,提升文献阐释的准确度,却仍难以回答信任何以建立这一核心命题;其二,立足历史背景考察文献功能,从这一视角出发,文献的生成形态及其文化建构意义,都与话语方式紧密关联。唯有厘清上古话语方式,方能真正把握中国传统意识形态的形成逻辑,这正是本研究的旨归。
循着这一思路,我们于2011年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上古知识、观念与文献体系的生成与发展研究”,集结一批认同该研究路径的青年学者,历时十载,数经修订增补,最终完成四卷本《早期中国知识观念与文献的生成》。本书对早期中国知识、观念与文献之间层层递进、相互作用的关系展开结构性研究,提出“中国古典传统”这一重要学术概念,揭示早期中国主流文化的发展与成熟历程,对早期中国主流文化的系统性研究与创新性阐释,兼具重要的学术价值与文化价值。
传统观念认为,《周易》是周文王所作,《春秋》是孔子所作,《老子》是老聃所作……总之,每一部经典背后都有一位圣人。这种看法不能说全错,但它遮蔽了文献形成的真实过程。
我们的研究发现,战国之前的文献,其形态与内容,根本上取决于产生它的职事制度。我们以《春秋》为例。《春秋》的叙事方式历来令人费解:语言极度简省,大量事件载录只有寥寥数字,只是“某年某月某事”,没有任何说明。刘知几认为“叙事之工者,以简约为主”,是一种文章风格的追求。但这个解释很勉强:简略到看不懂,还算是一种风格吗?如果《春秋》的写法不是一种风格的体现,那是什么呢?答案其实藏在《左传·隐公十一年》的一句话里:“凡诸侯有命,告则书,不然则否。”这里的“告”,是西周到春秋时期普遍通行的告庙仪式,诸侯若发生重大事件,须派史官到设在鲁国的周人宗庙告祭,鲁国史官负责著录。这种告庙文献是给神灵看的。神灵无所不知,不需要人的指点,所以不必告诉神灵谁对谁错,当然也不能有原因、过程等描述,因为这些描述还是会推导出对错判断,所以,告辞的简略,是面向神灵的著录规则,是宗教仪式的内在规定。依照鲁国宗庙周期性集中呈告的制度,形成了季节性排序,这就是《春秋》最原始的形态。
但故事还没完。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告庙制度也跟着松动。史官们开始借着著录的机会,在规范格式内隐晦地表达对人物和事件的价值判断,于是有了“春秋笔法”。“春秋笔法”是在规范化的表述基础上,以某种局部的变异、错位、缺省等方式留下史官的疑虑、暗示等标记,从而寄寓了史官的褒贬判断。这种做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史官职事以及告辞本身带有宗教的神圣性,一旦留下“非礼也”的印记,则难逃天谴。当然,一般人很难读懂“春秋笔法”,但当事人、神灵应该会懂,这对于史官来说就够了。《春秋》能成为意识形态经典,还在于孔子的删订和阐释。孔子根据其他形态的“史记”还原了历史事实,并总结出史官们隐藏于“春秋笔法”中的褒贬原则,这才使得《春秋》成为一部政治伦理的典则。《春秋》作为经典的合法性来源于它背后那套仪式制度。
再比如《老子》这部书,一向被视为老子个人的哲学创作,但如果仔细分析各章的结构,会发现每章通常由三个层次构成:格言性的语文本、阐释性文本,以及指导侯王的应用性文本。借助“语”来训诫君王,在春秋之前,是太祝的职事。《逸周书·周祝解》在文本结构和训诫功能上与《老子》高度吻合。《老子》的源头就是祝官文献,或者它本身就是一部祝官文献,史称老子任柱下史,而当时祝、史并不严格区分。也就是说,《老子》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个人创作,而来自那个代神立言、训诫侯王的祝官职事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