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未来的文化遗产影像或许应当具有一种“分层结构”:第一层是有实物和文献依据的历史信息,第二层是学术研究的合理推演与假设,第三层是面向艺术表达的生成性想象。这三者可以相互连接,但不能彼此混淆。这意味着,人工智能时代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图像伦理”。每一个生成图像都应回答:哪些部分来自原始遗存?哪些部分来自专家判断?哪些部分由算法生成?人工智能的创造力越强,我们越需要保存证据链和生成过程。只有这样,“可能性的考古”才不会变成对历史的随意改写,而会成为理解历史复杂性的新方法。
既要懂得吸引观众,也要保留文化的陌生感、复杂性和精神高度
当前,文旅产业正在从观光式消费转向体验式参与。游客不再满足于隔着展柜“看一眼”,而希望进入历史情境,理解一件器物为何诞生、一座城市如何生活、一种文明怎样形成自身的精神世界。哲学家杜威认为,艺术不是脱离生活的孤立对象,而是在感知、行动与环境互动中形成的完整经验。由此来看,智能影像的价值也不只是把画面做得更加逼真,而是重新设计人与文化相遇的方式。
未来的文化体验,不应只是所有人观看同一个标准化影像。人工智能可以根据观众的兴趣和行为,形成不同的叙事路径:儿童可以从神话和色彩进入敦煌的世界,研究者则可以从图像谱系和材料技术进入敦煌,外国游客则可以从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交流进入敦煌。同一处遗产,在新技术下可以呈现出丰富且彼此关联的生命侧面。但个性化并不意味着把文化改造为迎合个人偏好的产品,算法如果只向人们推送“最喜欢”的内容,就可能把深厚的文化压缩成轻松、熟悉和可消费的符号。因此,人工智能既要懂得吸引观众,也要保留文化的陌生感、复杂性和精神高度。好的技术不是替观众降低理解的难度,而是为理解搭建桥梁和阶梯,不是让历史完全迎合今天,而是帮助今天的人逐步接近历史。
本雅明说,摄影机的机械复制技术冲击了艺术的“灵韵”。那么,人工智能的出现,让图像不只是被复制,还可以被无限生成。这似乎让文化遗产距离其原作越来越远。但换一个角度看,技术也可以使我们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原作的不可替代性。数字敦煌无法替代真实的洞窟,虚拟古城也无法替代历史遗址。技术的价值不是制造一个比真实更真实的拟像,而是让更多人理解真实遗产为何珍贵,让无法到场的人建立联系,让已经消失的事物留下可感知的线索。
归根结底,人工智能与文化遗产的相遇,折射出一场更为深刻的文化观念之变。我们今天面对的不只是一次图像技术的升级,更是一次文化观念的转变:从保存一个静止的过去,转向培育一种能够继续生长的过去,从复制遗产的外观,转向激活遗产与当代社会的关系,从追求唯一的数字复原,转向在证据约束下探索历史的多种可能。当然,人工智能不是文化遗产的新主人,而是文化生命的催化者,它不能取代历史研究,不能取代艺术家的判断,更不能取代人对文明的敬畏。它所能做的,就是扩大我们的感知尺度、连接能力与想象边界。
愿我们以技术拓展文化的边界,也以人文校准技术的方向;以人工智能之智焕遗产之美,也以敬畏之心守文明之真——让古老的图像不只是被保存下来,而且能够继续与时代相遇、与世界对话、与未来共同生长。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30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