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与文化遗产的相遇,带来的不仅仅是数字化保存与虚拟修复,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关乎遗产能否获得新的生命形态,能否在时代的流转中持续焕发活力。这一命题的展开,需要我们超越单纯技术的视域,从文化哲学的角度审视人工智能与文化遗产的关系。
游客在洛阳龙门石窟数字化展厅内参观。张光辉摄/光明图片
小学生通过VR设备观看非遗表演。戴庆福摄/光明图片
文化遗产保护的最高目标,不该只是让“过去”不消失,还应该让遗产继续参与当下的创造
在漫长的文明史中,图像始终依附于物质:壁画依附于洞窟,彩绘依附于建筑,经卷依附于纸张,雕塑依附于石材,物质让图像获得形态,也让文化承受了时间的侵蚀。颜料会褪色,木构会朽坏,丝绸会脆化,一些建筑和器物会在历史中消失。数字化在很大程度上延缓了这种消逝。但是,如果文化遗产数字化只是将遗产扫描、拍摄、存储,那我们得到的依然是一个静止的档案,因为它仅仅保存了遗产的“形”,维持了建筑遗存的原始风貌,固定了非遗的表现形式。以“形”为本的保护思路固然必要,却未必能延续遗产的“命”,真正的文化生命远非静止的实物保存,而在于持续生成。
中国传统思想对生命有着深刻的理解。《周易》说:“生生之谓易。”所谓生命,不仅是维持原状,更是持续生成、不断变化。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也认为,生命不是机械地重复自身,而是一种不可预知的创造过程。在这些思想中,生命都不是一个封闭、静止的实体,而是一个不断与环境发生关系、不断产生新意义的过程。从这个角度看,文化遗产真正的生命,不只在于它存在了多少年,更在于它今天还能否被感知、被理解,进入新的经验,激发新的创造。文化遗产保护的最高目标,不该只是让“过去”不消失,还应该让遗产继续参与当下的创造。人工智能的特殊意义正在于此:它不应该只是文化遗产的“数字档案员”,还应该成为文化生命不断延续的参与者。
人工智能赋予遗产的,不只是数字生命,更是一种“关系的生命”
过去我们谈文化遗产保护,关注的往往是“对象”——一幅壁画、一座建筑、一件器物。人工智能促使我们把目光从对象转向关系:遗产与人的关系、历史与当下的关系、不同文明之间的关系。这是我想提出的第一个观点:人工智能赋予遗产的,不只是数字生命,更是一种“关系的生命”。
一件文物如果缺乏合适的展陈环境,长期沉睡在库房里,虽然物理意义上仍然存在,但它与公众、社会和现实生活之间的关系可能已经减弱。人工智能可以通过图像识别、知识关联、生成影像和交互叙事,让一件孤立的文物重新进入广阔的文化网络:它的纹样可以与同时代器物相互印证,它的造型可以与历史礼制相互解释,它的流传可以与古代交通和文明交流建立联系。有了人工智能的赋能,文物可以不再只是玻璃柜中的一个“物”,而可以成为一个能够不断展开的“文化节点”。比如,面对一幅残损的壁画,人工智能不仅可以补全缺失部分,还可以呈现颜料来源、绘制技法、人物服饰以及相关历史场景;面对一座消失的古城,人工智能不仅可以复原城墙和街道,还可以根据不同时代的资料,模拟城市形态的演变。总之,观众看到的不再是单一结论,而是一个历史生命如何发生、变化并延续的过程。
法国思想家西蒙东曾强调,个体不是一次性完成的结果,而是在人与环境的关系中不断“个体化”的过程。文化遗产同样如此。它的意义从来不是在诞生之初就被永久固定,而是在一代代人的观看、解释和使用中形成的。人工智能扩展了这种关系,让遗产能够面对不同年龄、不同语言、不同知识背景的人,生成不同的叙事入口。因此,人工智能真正降低的,不只是文化传播的成本,更是人与遗产建立关系的门槛。
人工智能不仅能复原已经发生的历史,还能打开一种“可能性的考古”
人工智能在文化遗产领域最常见的用途就是“复原”:让残损的变得完整,让褪色的恢复鲜亮,让消失的重新可见。但如果我们只把人工智能理解为“复原”工具,就低估了它的价值。因此,这里我提出第二个观点:人工智能不仅能够复原已经发生的历史,还能够打开一种“可能性的考古”。
考古工作主要依据遗址、器物和文献,研究历史实际上发生过什么,而人工智能可以在可靠的史料和学术规则的约束下,生成多种具有合理性的解释方案,帮助我们思考“历史还可能是什么样?”一处只剩基址的建筑,其屋顶、彩绘和内部陈设,可能存在多种复原路径,一件缺失大半的器物,也可能有不止一种完整的形态。过去,由于制作成本较高,这些假设通常只能停留在文字和图纸上。现在人工智能则可以迅速将不同假设转化为可观看、可比较、可讨论的图像。这里的关键,不是让人工智能替我们宣布唯一答案,而是让它把历史研究中的不确定性呈现出来。真正负责任的智能影像,不应该把推测伪装成事实,而应让证据、推论与想象各自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