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倾力主导下,全国范围内的民族民间文艺收集整理工作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大量面临失传风险的民歌、民乐、地方小戏、民间舞蹈被记录下来,众多优秀民间艺人得到支持与帮扶。他曾多次深入乡野、走到基层,亲身调研民间艺术的生存状况,倾听民间艺人的内心想法和真实感受,坚决反对轻视民间艺术、盲目尊崇外来形式的错误做法。在他看来,文化自信首要的是对本民族文化传统怀有自信,对民间艺术这片肥沃土壤持有自信。舍弃民间传统,便等同于切断文化脉络;忽视人民创造,便等同于丧失艺术之源。
对于戏曲艺术,他更是用情尤深。戏剧是中国极具代表性的舞台表演艺术,将唱念做打、诗乐舞武融合为一体,蕴含着中国人的伦理情感、审美意趣和生活愿景。在多个历史时期,戏曲都曾遭遇冲击,甚至被边缘化。明清交替之际的战乱使戏曲艺人四处漂泊,创作和演出陷入停顿;清朝中晚期的禁戏约束了戏曲的创作、演出与传播,导致其影响力降低;近代以来西方文化的传入、新兴文娱形式的出现,让戏曲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电视机的快速普及,戏曲观众数量大幅减少,一些古老剧种仅剩下极少量的老年观众,甚至出现“戏曲危机论”“戏曲消亡论”。周巍峙一直秉持着自己的原则:保护戏曲并非保守刻板,而是捍卫民族文化身份;发展戏曲不能盲目西化,而须遵循自身艺术规律。他倡导在稳固本体、稳固文脉、稳固观众的前提下逐步推进,守正改革,抵制一刀切、运动式、破坏性的所谓的“改革”。正是这种稳重、理智、尊崇历史的文化观念,让众多传统剧种得以维持生机,为后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奠定了基础。
在文艺团队建设和人才培育方面,周巍峙秉持德艺双馨的准则,既看重艺术人才的专业水准,更注重品德涵养;既激励艺术改革,又强调坚持正确价值取向。他关注青年文艺工作者的发展,提倡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路径,抵制浮躁虚华、急功近利的文艺氛围。他常讲,文艺工作者首要的是做人,其次才是作文、学艺、演戏。唯有内心纯净、情感深厚,方可创作出触动心灵、流传长久的作品。这种质朴且深刻的文艺伦理观念,深刻影响着一代又一代文艺工作者。
周巍峙凡事从实际情况出发,充分考虑民众的文化需求。在规划文化政策时,他要求,既关注国家文化整体形势,又考虑基层实际;既促进高雅艺术进步,又注重群众文化推广。在他的理念中,文化并非少数人的高端享受,而是要成为全体人民的精神滋养;艺术并非孤立的形式化游戏,而是汇聚社会共识、浸润人民心田、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手段。“民族艺术的根在人民之中。”这不单单是一种理性判断,更是其文化治理实践的行动指南。
周巍峙所进行的理论思索,质朴凝练、直抵内心。他的讲话、文章以及书信里,留存许多深刻且精练的艺术观点。他暮年主导编纂《中国民族民间文艺集成志书》,引领10余万人历经30年完成这套共计4.5亿字的民族民间文艺“万里长城”,以行动践行着自身的艺术观念。他着重指出,文艺需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要歌颂光明、批判丑恶、温暖人心、启迪精神。这些看法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对艺术法则的深入理解,对时代任务的清晰认识,对人民立场的坚定秉持。
耄耋之年的周巍峙,仍旧参与文艺活动,为年青一代指引方向,为文化建设提出建议。他一直留意民间艺术的生存状况,关切戏曲、民乐等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多次告诫后来人要守住文化根基。在生命临近结束时,他心里惦记的仍旧是人民文艺的前景和民族文化的赓续。他切实履行了生命不停、拼搏不止的承诺,把整个人生都奉献给文艺工作和人民大众。2001年,中国音协授予他首届中国音乐“金钟奖”终身荣誉勋章。
在近百年的人生旅程里,周巍峙饱经风雨,始终坚守着初心,未曾改变本色。和他一同工作过的人,不管是文艺工作者,还是机关领导同事,都对他为人谦逊、作风质朴、胸怀宽广、廉洁奉公的品质称赞有加。虽然周巍峙离开我们已有十多年,但是他的创作还在传唱,精神仍在延续,风骨依然留存。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8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