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与古典学术的相遇,是数字人文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学界无法回避的问题,其不仅对社会文化产生冲击,亦对古典学术之方法、理路的转型提供启示。客观而言,人工智能已经深契到传统学术的研究浪潮之中了。
对于古代散文译介而言,人工智能早已从初期的词频统计、索引编制演进到语料库建设和研究模型的开发,其所扮演的角色也从辅助工具演进为研究范式。通过海量文本的“投喂”与“驯化”,人工智能平台借助数据重组而获得强大的阅读理解和逻辑分析能力,从而为其深度介入古典散文研究奠定基础。人工智能为古代散文译介提供多重可能。传统模式下,一篇古文的译介需学者查阅大量典籍,考证名物、探究制度、推敲字句,可谓“一名之立,旬月踟蹰”,而在数智时代,则仅需将文本输入相关智能平台,数秒后便可生成白话译文。这不仅降低了阅读门槛,使《史记》《全唐文》及文人别集阅读不再是少数专家的“专利”,而且也有助于学者将更多时间与精力投入深度思考和学术创新中。
人工智能还能提供多元化的翻译选择。通过调整提示词,研究者可以让AI生成风格迥异、重点互殊的译文。“一文多译”使学者不再纠结于少数经典译本的比较与取舍,从而为传播提供了全新视角和多样化选择,并通过“拓展”古文翻译的可能性而扩张了其接受空间。方法论上,人工智能的翻译还可将文本解读之“远读”与“近读”予以统一。“远读”是指通过计算方法对大规模文本进行宏观分析,把握文学发展的整体趋势和规律。“近读”则是对单篇古文进行深入解读和赏析。传统的古典散文研究往往偏重“近读”,对“远读”则有所忽视。人工智能的使用,使对《全唐文》《全宋文》等文学总集进行主题建构、风格分析等宏观研究成为可能,从而为“细读”提供新的维度和视角。古文之互文性网络构建也可借助人工智能达成。古人作文,讲求“无一字无来处”,用典、摹写颇为常见。传统的互文研究高度依赖学者的阅读积累和记忆能力,人工智能则通过语义相似度计算和文本对齐技术,在海量古籍中自动查找与目标文本存在互文关系的段落,构建起庞大的互文性网络。这种方法不仅能够发现前人未曾注意到的互文关系,还能量化分析文本之间的影响程度和传承关系。以《史记》和《汉书》的比较研究为例,利用人工智能可以自动发现两书中的袭用段落,并精确计算二者的文字差异率,从而为研究班固对司马迁的继承与改造提供坚实的数据支撑。
人工智能还为古典散文的跨时空、跨文体、跨文化研究开辟了新路。通过词条嵌入技术,AI大模型可将不同时代、不同文体、不同语言的文本映射至同一意义空间中予以量化比较,以发现那些仅凭直觉难以察觉的深层关联。如可通过比较先秦诸子散文与唐宋古文在语义空间中的距离,考察中古散文传统的传承与演变;还可比较散文与诗歌、辞赋在表达方式上的异同,探讨文体之间的互动关系;甚至可将中国古典散文与西方散文进行跨文化比较研究,发现不同文明在文学表达上的共性与特性。这些跨界研究,在传统框架内较难实现,但人工智能却使其成为可能,极大拓展了古典散文研究的视野。
然而,科技的进步也伴生出人文的隐忧。当人工智能能在数秒内完成《滕王阁序》的翻译,当算法可自动生成《岳阳楼记》的赏析文章,当豆包以诸葛亮《出师表》、苏轼《前赤壁赋》为蓝本“创作”出同类或同题的作品时,我们欣喜之余,也难免会有如下忧虑:AI究竟是古典散文研究的“催化剂”还是“替代品”?AI翻译能否传达“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内核?算法阐释能否抵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审美境界?豆包的仿作能否传达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拳拳之心和苏轼飘逸旷达的人生智慧?这些忧虑不仅关乎技术的边界,更关乎人文的底色。
中国古典散文是高度审美化的文体,其核心不仅在于“说了什么”,更在于“怎么说”。骈文的对仗工整、音律和谐,古文的气势磅礴、跌宕起伏,晚明小品的清新自然、意趣盎然——这些审美特质,恰恰是AI翻译最难把握的部分。AI翻译可以专注于准确传达原文的字面意思,做到“信”和“达”,却很难再现原文的风采神韵,达到“雅”的境界。更需警惕的是,AI翻译还存在着将复杂意义“扁平化”的风险。古典散文言简义丰,含蓄蕴藉,一句话可能包含多层含义,留给读者广阔的阐释空间。而AI受限于其概率生成的本质,往往倾向于给出最常见、最“安全”的解释,从而消解了文本的丰富性和多义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