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时序的写意,在当代作曲家笔下依然清晰。2012年,作曲家刘长远为多声弦制筝创作的古筝协奏曲《月下》,月光成为贯穿全曲五个段落的坐标,人的思念、起舞、歌唱与狂欢,都系在月色的推移之中。溯其文化本源,中国人自古以月纪时,朔望盈亏定出月份,圆缺往复催生节令。“月”之一字,在中国人的宇宙观里,本身便刻度着一段流转的光阴。
从戏曲舞台上的大开大合,到乡野童谣里的温润诉说,月色一旦化入人的声腔,便成了芸芸众生倾吐心事、寄托离愁的最佳载体,化作映照悲欢的镜子。
京剧梅派传世经典《贵妃醉酒》开场那段脍炙人口的四平调,唱的正是中天明月:“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四平调流丽婉转、曲调华美,配合着卧鱼衔杯、扇舞回身的优美身段,将杨玉环候驾百花亭时的雍容自矜铺陈得丰满酣畅。这种以极艳之声写极哀之情的反差,是戏曲的惯用手法。
京剧《文昭关》唱的则是伍子胥一夜白头的穷途末路。全剧最为撼人的一段二黄慢板,起句便是“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一板三眼的节拍舒缓深沉,行腔百转千回,最宜层层铺叙那抽丝剥茧般郁结难解的心事。京剧老生名家杨宝森耗费十余年心血打磨此腔,其发音苍凉沉郁、韵味醇厚,将绝境中人的百转愁肠与那轮清冷孤月融为一体,遂成杨派代表唱段。
中国民歌与童谣里的月,则紧贴着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显得尤为温润亲切。西部经典民歌《半个月亮爬上来》经作曲家王洛宾整理,后被改编为混声无伴奏合唱。多声部的人声层层铺垫,力度收放极尽细腻。20世纪50年代初的《敖包相会》则取蒙古族民歌音调,男女声一问一答,将“十五的月亮”作为海誓山盟的约期。
施光南于1979年谱曲的《月光下的凤尾竹》,后经葫芦丝演绎广为流传,其柔亮且略带鼻音的独特音色,摇曳出傣家竹楼外迷人的南国月夜。流传于岭南人家的童谣《月光光》,曲调简短,音域不宽,母亲抱着孩子于门前轻声哼唱,温情动人。
2015年第五届湖南艺术节的开幕大戏《月亮粑粑》是一出湘剧现代戏,同名古老童谣“月亮粑粑跟我走”的旋律贯穿全戏。湘剧的高腔弹腔在剧中与交响管弦乐相接,老童谣就这样接住了三十年乡村教育的变迁。
在中国古典哲思与近现代历史的交汇中,“家”的团圆与“国”的安宁始终同构。中国音乐里的月亮还是中国人跨越千山万水的精神纽带,承载着最为深厚壮阔的家国情思。
1920年,负笈德国的中国音乐先驱青主,为苏轼的千古绝唱《念奴娇·赤壁怀古》谱下曲,诞生了中国近代音乐史上的第一首艺术歌曲《大江东去》。此曲之中,繁复的钢琴伴奏织体、宣叙调与咏叹调的转换,深得德奥艺术歌曲之精髓。然而,全曲的情感落幅,却稳稳收于词尾“一樽还酹江月”之上。中国游子在异国他乡的琴房里,将千年前东坡居士洒向大江明月的那杯浊酒,酿成了中西交汇的时代新声。
20世纪40年代,电影《西厢记》插曲《月圆花好》经由歌手周璇传唱海内。其曲调舒展,配器轻盈曼妙,将“浮云散,明月照人来”的如水意象唱得满城传诵。彼时上海正处于四面烽火的“孤岛”时期,这首歌化作暗夜里人们赖以支撑的精神指望,在硝烟弥漫的绝境中广为流传。
和平年代里,月光又串联起更为旷达的时空共鸣。1983年,梁弘志为苏轼《水调歌头》谱下新曲,九百多年前那阕兼怀子由的中秋词,遂化作当代华人世界流传最广的中秋曲目。这份“天涯共此时”的浪漫与慰藉,在1984年唱遍神州的《十五的月亮》中又被赋予了厚重的军旅家国底色。深情辽阔的旋律里,戍边将士与妻子隔着万水千山同望明月,将军功章与思念分作两半,小家的聚散与大国的安宁,在清朗的月色中交织成了一曲壮阔的时代长歌。
中国音乐里的那轮皓月,曾在古谱中照见春江的归舟与关山的风雪,如今则映照着万里山河与万家灯火,而我们依然共“听”同一轮明月。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3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