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教育作为国民教育体系的最高层次,承担着高层次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的重要使命,其结构布局直接关乎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近来,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北京大学等多所高校相继宣布,2027年起部分专业停招学术学位硕士研究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事实上,从2022年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停招学硕,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调整相关专业招生类型,研究生教育结构性改革已持续数年。部分高校停招学硕,是研究生教育由规模扩张转向结构优化的重要标志,也是研究生教育分类发展持续深化的具体表现。
当前,我国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阶段,研究生教育在服务学术研究的同时,更加突出服务经济社会发展全局的功能定位。2020年《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发展方案(2020—2025)》提出,将专业学位硕士招生规模扩大到硕士招生总规模的三分之二左右;2023年教育部《关于深入推进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分类发展的意见》进一步强调,两类学位教育同等地位、同等重要。部分高校调整学硕招生,是落实分类发展部署的重要行动。
从全球维度看,硕士学位教育呈现出以专业学位为主体、学术培养贯通化的演进趋势。一方面,在英美国家,专业型(授课型)硕士的学位授予数量显著高于学术型硕士,后者多被视为博士培养的准备阶段。2025年,英国授课型硕士入学人数达539935人(占比98%),学术型硕士仅10635人(占比2%);在美国授予的硕士学位中,69%集中于商业、教育、健康、公管等高度职业化的领域。另一方面,长周期、贯通式培养日益成为学术人才成长的重要方式之一。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康奈尔大学、斯坦福大学等高校的博士项目普遍不要求前置硕士学历,而是将硕士培养环节整合进博士培养全过程。
从供需结构看,学硕招生调整是人才培养回应经济社会发展需求的必然选择。2025年,我国硕士毕业人数首次突破100万人、博士毕业人数超过10万人,就业门槛整体上移,学术岗位供给与学术人才期望之间的落差日益显现。与此同时,产业升级对高层次应用型人才的需求持续旺盛。我国专业硕士研究生招生比例已达到65%,但仍难完全满足重点领域需求。以集成电路产业为例,2025年人才缺口达100万人,缺口率50%。在此双重压力下,适度压缩学硕规模、扩大专硕供给,成为人才培养结构主动适应社会需求的理性选择。
从培养规律看,学硕招生调整有助于深化落实分类培养、分类发展的内在要求。长期以来,学术型硕士生的培养定位相对模糊:对学生而言,学硕既非顺畅的博士进阶路,也缺乏鲜明的就业指向;对高校而言,学术标准与规模扩张之间的张力不断累积。让志在学术者尽早进入本硕博贯通式培养轨道、志在就业者接受系统的应用训练,是两类人才分类发展的必然要求,需要通过结构调整来落实。
尽管部分高校停招学硕具有现实合理性,但是否停招以及调整到何种程度,取决于学校定位、学科属性、人才需求和承接能力等多重因素的统筹考量。
首先,以学术培养承接力为边界。停招学硕的前提,是学术人才培养通道的转轨而非关闭。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在宣布停招学硕的同时,提出扩大直博招生,体现了招生调整与通道承接的同步设计。计划通过直博、硕博连读培养学术人才的学科,应充分论证招生规模、导师容量和科研平台等,健全阶段考核与分流退出机制。承接体系尚未建立便先行停招,可能造成学术人才供给断档,也会增加学生转轨成本。
其次,以学校定位和学科功能为边界。高水平研究型大学通常具备贯通培养所需的生源、导师和平台资源;对地方高校、行业特色高校而言,学术型硕士仍承担着为区域创新和行业发展输送研究后备力量的重要使命。即便在同一高校内部,不同学科的知识生产方式、培养周期和职业出口亦存在显著差异,应避免盲目跟风、轻易停招。
最后,以推动培养方式实质转型为边界。学硕停招并非简单的招生计划削减,而是对两类研究生教育培养质量提出了更高要求。因此,需警惕学硕停招后的“名义专硕化”问题,培养模式仍以论文为单一导向,缺少真实项目、实践平台和校内外导师协同。只有将专业学位计划落实到课程、师资、实践和评价等各环节,才能形成结构优化的实质成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