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罗漫教授认为,今人把“斜”读xiá,“不是临时改音”,且“与叶韵全然无关”。这一说法关乎对“临时改音”与“叶韵”的认识。杜牧《山行》中“斜、家、花”三个字,当时读起来是押韵的。但“斜”是三等字,后来韵母变成了ie,与“家、花”等二等字有了区别,所以今天读起来就不押韵了。现在要把上述诗歌中的“斜”读成xiá,能说不是临时改音吗?汪维辉在《汉语史讲义》(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年)中说:“有人说,为了跟‘家、花’押韵,应该读xiá。这会带来一个问题:今人读古代韵文,不能押韵的地方很多,如果为了要押韵和谐而临时改变读音,那将改不胜改。”汪维辉说的正是临时改音。
南北朝一些学者按当时语音读《诗经》,感到很多诗句押韵不和谐,便将这些韵脚字作临时改读,以求和谐,称为“叶韵”。到了宋代,特别是在朱熹那里,此说大行。叶韵是从古今语音相同的观点出发提出来的。以陈第为代表的学者以历史语言观来看待语音变化,改变了人们对叶韵的认识和评价,叶韵说的谬误才逐步得到廓清。罗漫教授要求把“斜”变读为“xiá”以求押韵,无疑就是叶韵。在现代教学中,这种改读,既不科学,更无必要。
还需提及,陈第后顾炎武、江永、段玉裁、王念孙等人接受历史语言观,在上古韵部系统研究的基础上对这种字无定音、随意修改的叶韵说作了相对合理的修正改造。但即使这样,对于现代教学仍然是不必要的。
“邪母”字的声母是否为x
罗漫教授认为,“《集韵》,已将‘斜’注为‘徐嗟切’;而且《唐韵》中‘徐’读‘似xǐ鱼切’,‘斜’读‘似xǐ嗟切’,‘嗟’是麻韵字,说明‘斜’读xiá,并非没有唐宋韵书为依据”。这里也有相关联的两个问题:一是“徐嗟切”与“似嗟切”有何差别?二是“邪母”字的声母是x吗?
罗漫教授注意到,《集韵》中“斜”的反切音注异于《广韵》。《集韵》比《广韵》仅晚三十几年,它主要是在《广韵》的基础上增加了字数(增字2.7万余),还有一些反切变动等。实际上《集韵》将“似嗟切”改为“徐嗟切”,只是换了一个同声母的反切上字,并不意味着改动读音,不可据以判定声母变为x。这一点,我们可从《广韵》的反切用字得到证明。《广韵》中邪母的反切上字共有10个。使用次数最多的是“似”和“徐”,分别都是11次。可见,两部韵书切出来的是同一个音。罗漫教授还以《唐韵》《广韵》中“似”的“详里切”来作x音的证明。实际上《唐韵》《广韵》中“似”也是邪母字,用来做“似”的反切上字的“详”,同属邪母的反切上字。因此这样的证明是无效的。
问题的核心在于罗漫教授认为,作为邪母的“‘详’的声母正是x(希)”,这一说法明显有误,因而也难以证明“徐、斜”的声母为x。王力《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年)、唐作藩《音韵学教程》(第五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对邪母的拟音都是[z]。郭著将“斜”音拟为zǐa,“徐”拟为zǐo,“似”拟为zǐə,“详”拟为zǐaŋ。声母都是浊音z。把这些邪母字读x是缺乏根据的,有“以今律古”之嫌。
罗漫教授主张,对于上古诗歌的押韵这类“难题,留待后人解决,也许更加明智”,今读不押韵的《木瓜》一类上古诗歌,“按现代音诵读即可”。笔者以为,这倒是知难而退、以生为本的“明智之举”,但显然跟其坚定不移的“遵照古汉语规则诵读”的主张相违背了。罗漫教授这样说,实际上认定中古诗词不存在读音难题。然从上文分析可知,难题事实上并不比上古少。
对于《再议》中提到的如《敕勒歌》《春江花月夜》等诗中几处出现相同的字改读后产生不谐的问题,罗漫教授提出“读今音或读古音”两可的意见,显然这并未解决读音不谐,还带出了非韵脚字是否也读古音的问题。文章进一步指出:“既然能够接受今音诵读古诗文全篇的所有不谐,为何见到篇中夹杂一两个古音古韵就深感怪异呢?”由此可知,作者还有完全以古音诵读古诗以改变“整体不谐”的念想或希望。要把唐诗念得押韵,只有这一个办法:全诗都按唐代的语音读。罗常培《汉语音韵学导论》(中华书局1956年)附录为《唐诗拟音举例》,把30首唐诗用国际音标写了出来(例见下图)。但是,今天的中小学生有哪一个能照着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