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大剧场戏剧小型化”,是指从创作构思到舞台呈现,基本沿用大剧场的观念和方法,区别主要在于尺寸较小、人员较少、成本较低,装台和运输更加方便。这种做法有利于戏剧传播,也能够适应不同场地的需要,自有其价值。但制作规模的调整,并不等于艺术的创新。若以此概括小剧场的全部意义,便会遮蔽它独有的创造潜力。
小剧场戏曲也经历着类似的发展。2000年,张曼君导演的《马前泼水》,是这一领域具有代表性的探索。此后,周龙导演并表演的《秦琼遇渊》及其对《三岔口》的探索,张卓群导演的“人鬼恋三部曲”和《好汉武松》,以及翁国生、林为林等戏曲艺术家的创新实践,从不同方面丰富了小剧场戏曲的面貌。
这些实践提示我们,小剧场与戏曲的相遇,可以成为重新审视传统的一次机会。戏曲如何理解人物,程式如何用于新的情境,演员与观众如何建立更直接的交流,都可能由此获得新的思考。小剧场戏曲的意义,不能只用演出时长和舞台大小衡量。
今天的小剧场戏曲,既有着眼于创新的探索,也有适应演出条件、拓展观众的实践,共同构成了丰富的舞台景观。尊重不同的创作选择,并不意味着放弃对艺术特点的辨认。青年创作者需要实际支持,也需要理解和宽容;而创作者自身,则应清楚地知道,作品为什么选择小剧场,又希望在这里实现什么。
如果说“实验”有时显得抽象,那么,对空间的认识与处理,就是把握小剧场艺术特点的一条具体路径。“黑匣子”这一空间形态的启发,也正在于此:表演区和观众席的关系可以重新组织,观看方式并非只有一种。
在传统大剧场中,演员与观众通常保持较为明确的空间界限。小剧场则为改变这一关系提供了便利。观众可以从不同方向观看,也可能与演员处于同一平面。空间一变,表演的尺度、注意力的分配,以及观众理解人物的方式,都可能随之改变。
这种变化的意义,不只在视觉上的新鲜。在较近的距离里,演员的呼吸、停顿和神情变化更容易被感知;观众的沉默、笑声和情绪反应,也更直接地作用于演员。戏剧原有的现场交流特征由此得到强化,为传递细腻的情感、复杂的人生感受创造了条件。
当然,距离近并不意味着交流自然发生。把演员安排到观众身边,或者增加几次互动,并不足以构成独特的观演关系。空间处理需要与作品表达相联系:为什么让观众从这里观看?这种安排如何帮助他们理解人物?如果撤去这一设计,戏剧表达是否会受到影响?这些问题,比形式是否新奇更值得创作者斟酌。
当观演关系建立起来,演员与观众究竟共同经历什么,便成为作品高下的关键。戏剧从来不只是让人共享一段外部的演出过程,还应当让人进入人物的情感和思考。小剧场能够拉近物理距离,也应努力缩短理解人物的心理距离。
因此,小剧场既需要在空间处理上用心,也需要在戏剧内容上深入。生活中的温暖、幽默与伤感,都可以成为创作的起点;但观察不能浅尝辄止,人物不能停留于类型,情感不能依赖惯常的煽动。近距离观看的价值,是让观众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部,体会简单判断背后更为复杂的人情与人生。
中国当代小剧场戏剧的发展,“实验”与“生存”并非只能择其一。获得演出机会、争取市场回报,是艺术持续发展的条件;保有探索精神,则使小剧场不至于成为大剧场的缩小版本。内容上的发现与表达上的创造,才是它值得不断开掘的空间。
戏剧是一种在限制中追求创作自由的艺术。小剧场的舞台可以很小,创作想象却不应随之缩小。当有限的空间促使创作者重新认识生活、人物和观众,小剧场便拥有了通向艺术“大空间”的可能。
(作者:王晓鹰,系中国国家话剧院原常务副院长、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