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建筑之精妙,在于榫卯。不用一钉一铆,仅凭木件之间凹凸咬合,便能承千钧之重,历百年风雨。那些隐藏于栋梁之间的榫头与卯眼,看似微末,实则关乎整座建筑的安危。戏曲艺术中,同样有这样的“榫卯结构”——那些散布于唱念做打之间的舞台细节,看似细碎零散,实则承担着情节推进、情感转折、意义生成的关键功能。它们就像古建筑中那一个个精心凿刻的榫头和卯眼,在观众的注视之外,悄然完成着一个个经典剧目的构筑与支撑。
戏曲舞台上的“榫卯”无处不在,只是常常隐而不彰。它们可能是唱腔中的一次转调,念白里的一处停顿,身段中的一个亮相,开打时的一记锣鼓,舞台上的一个调度,甚至是道具上的一点辅助。这些细节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暗藏机杼。
一般而言,戏曲艺术中的唱、念、做、打都有可能成为舞台关键之处的榫卯。昆剧《牡丹亭》“寻梦”一折中,杜丽娘的那句“那书生可意呵”的唱腔,曲调由沉郁陡然转为明快,这一瞬的旋律转折便是榫卯——它将少女春心萌动的隐秘心理,外化为一声音律的轻盈跳跃,如有差池便失之毫厘。莆仙戏《春草闯堂》之所以能跳出传统才子佳人的题材窠臼,没有直接呈现李半月和薛玫庭之间的爱情,又让人觉得两人的爱情关系草蛇灰线、隐而不言,和开场时李半月的“听他言落落大方”与薛玫庭的“好一个千金模样”这两段唱腔密不可分,因为这直接奠定了他们的情感基础,此后其爱情的离心力越大,向心力就越强。
传统戏中的“自报家门”是角色一上场时的自我介绍,往往交代人物的身份背景和性格做派,多起到画龙点睛之功效,这可以看作是念白中的“榫卯”。《鲛绡记》“写状”中老道贾主文说的“心为黄金黑,腮为白酒红”,《浣纱记》“回营”中伯嚭一上场便道“设身之际疑无骨,谈笑之中若有刀”。这些念白聚焦人物内心,深入骨髓,吸引着观众看人物到底如何行动。
在经典剧目中,很多历经几代艺人精雕细刻的舞台细节,往往更多呈现于“做”和“打”中。复杂的暂且不论,单说看似最简单的做功“一戳一站”,就是塑造人物的根基。“戳”就是演员在舞台上最原始最自然的姿势,而“站”是在“戳”的基础上变化成丁字步的站姿。它们看似简单,但如果结合到人物个性和剧中情节,生旦净丑,不同人物,都各有独特的一戳一站。三国戏里,周瑜、赵云和吕布同是三个白靠,虽都是一戳一站,但周瑜骄,吕布贱,只有赵云不骄不馁,沉稳大气。戏曲的打功是把传统武术舞蹈化和格律化之后的高度提炼。尤其是那些绝技绝活,难度大、准度高、技艺巧、造型奇,更是服务于人物和剧情的关键环节,要求技艺融合,而不能流于炫技和杂耍。
在唱念做打之外,有时候舞台上的一处调度和一个道具都关乎人物此情此景的特殊状态,容不得丝毫马虎。周信芳与华慧麟合演《南天门》时,曾有行家品评:他人演此剧,台上看到的只是一生一旦,只有周信芳演此剧,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生一旦,还是一仆一主,关键就在于周信芳的眼神和他所站的位置无不让人体会到他是一个侍候小姐逃亡在外的忠诚老仆。京剧《借东风》中,诸葛亮在七星坛上的步位变化,看似只是简单的空间移动,实则每一步都对应北斗七星的位置,隐喻心计谋略的经营。这些榫卯式的细节,散落在舞台的各个层面,看似零散孤立,实则彼此呼应、相互咬合,共同构成了戏曲艺术坚固而灵动的整体结构。
昆曲《玉簪记·琴挑》中,一张古琴贯穿全出戏。资料照片
道具作为舞台榫卯的地位常常被低估。昆曲《玉簪记·琴挑》中,那一张古琴便是贯穿全出的榫卯。潘必正以琴音试探,陈妙常以琴音回应,琴弦上的每一次拨动都是情感的一个关节。京剧《锁麟囊》中的锦囊,从春秋亭的赠予到大水后的重逢,这一道具成为整出戏结构的卯眼,所有情节的榫头最终都嵌入其中。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玉扇坠,从十八相送到楼台会再到哭坟化蝶,贯穿始终,它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一次意义的重申和情感的叠加。戏曲舞台上有所谓“十二把扇子”和“八块手帕”之说,是指不同的人物在使用扇子手帕这些相同的道具时,在位置、力道和方向上的差异,各有不同特点,其差异源于角色的职业、性格和身份。这些看上去是死的程式,但在高明的演员手上却能呈现出活的个性,哪一处不关系到人物的精巧设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