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作为著名的思想家,张栻在书院诗中表现其理学之思,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如《城南即事》其二云:“一春风雨水平湖,更觉湖心月榭孤。坐看百花开落遍,依然山色对清庐。”诗歌将叙事、写景、说理有机结合在一起,诗人坐在书院的某一个角落,看着春雨到来时的湖景,想到时序变化,花开花落,但不管如何,天地都是自然而然、永恒地存在着,诗人闲适、从容自得的心境在叙事与写景中得到了充分的投射。诗歌的结尾则以具象化的诗性语言抒发了诗人对宇宙人生的哲学思考,理趣盎然。
关于诗歌创作,张栻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有以诗集呈南轩先生,先生曰:‘诗人之诗也,可惜不禁咀嚼。’或问其故,曰:‘非学者之诗。学者诗读着似质,却有无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觉深长。’又曰:‘诗者纪一时之实,只要据眼前实说。古诗皆是道当时实事,今人做诗多爱装这言语,只要斗好,却不思一语不实,便是欺。”(《南轩先生集补遗》)这一段对话部分体现了张栻的诗学思想:一是诗歌可以分为“诗人之诗”与“学者之诗”,“学者之诗”语言虽然质朴,但涵泳其中,却有丰富的意蕴,张栻更重“学者之诗”;二是诗歌力求写实,要写实事实景,不能有虚饰,尤其不能重在文辞修饰,这也是张栻“理必有其实而后有其文”(《论语解》)文学理念的反映;三是张栻强调诗歌创作要以“义理”为上,以“道”为本。不过,张栻要求诗歌“纪一时之实”,并不是主张诗歌要直露,“作诗不可直说破,须如诗人婉而成章”(《南轩先生集补遗》)。诗歌要禁得起读者涵泳咀嚼。
张栻的书院诗践行了其“学者之诗”的诗学思想。首先,张栻书院诗无论写景,还是叙事,基本上是写实的表现,可谓“见耳目所历”。如《城南杂咏》二十首所描写的都是书院自身的景观,皆是寓目所见的描写。《城南即事》六首又是其日常游赏书院的真实记载,诗人或“坐看百花”,或“却望西山”,或“背栏看字”,或“起步园林”,均为诗人行迹的如实记录。其次,张栻书院诗语言质朴,不重文辞修饰,如描写多是白描,叙述多为直叙,但又能蕴藏丰富的意旨,或可谓“夫兴寄所托”。如《题城南书院三十四咏》其八云:“湖边小筑喜新成,秋入西山照眼明。不是厌喧来觅静,四时光景本均平。”前两句是以简洁的笔法描写秋天迷人的景象,后两句则是在前文的基础上抒写了自己的心灵感悟。再次,张栻书院诗体现了“学者之诗”“义理”为上的特点。张栻同窗张寓之子张深道在城南书院受南轩之教,学成南归,张栻以诗送别,且看《送张深道》其二:“人言底柱险,袖手不敢迩。孰知人心危,毫厘千万里。有来事物繁,酬酢无披靡。虽云应不难,要且辨真伪。良知本易直,天机验所起。涵濡自日新,日新乃无蔽。圣学非空言,要领故在此……”这首书院诗主体就是张栻理学思想的阐释,近乎哲理诗,可谓“学者之诗”的典型形态。
张栻“学者之诗”诗学思想对其书院诗创作的渗透,影响着张栻书院诗的艺术风格,一方面是真切逼肖,写景叙事如在目前,正如朱熹所云“久闻敬夫城南景物之胜……今读此诗,便觉风篁水月,去人不远”(《跋张敬夫所书城南书院诗》);另一方面是温厚蕴藉,呈现了“道学之懿”(同上)。罗大经认为张栻书院诗“闲淡简远,德人之言也”(《鹤林玉露》),“闲淡简远”是罗氏将张栻书院诗语言的简逸淡朴和思想意旨的温厚蕴藉凝练在一起的风格概括,“德人之言”则是张栻“学者之诗”的精神内核,可谓的论。
(作者:叶文举,系江苏第二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