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自愿”的界定。外界关注此事的另一面,其实是普通劳动者的恐慌。公众担心,一旦这种“自愿”被异化为积极勤勉的标杆,如果三期(孕期、产期、哺乳期)女职工都要用产假来“卷”,其他女性的生存与休息空间将被严重挤压。
任碧莹和她的公司提供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微观样本。显然,这个建立在极高信任度上的个案并不能被简单复制,它也无意去鼓励所有产假女性效仿。但它带来的启示却弥足珍贵:在确保劳动者法定权益、安全责任和真实意愿得到保障的前提下,企业和社会还能不能为育儿阶段的员工提供更多弹性和“多一个选择”?同时,如何让这种支持从偶然的人情善意,变成更稳定、更可持续的社会常态,或许是这起热搜事件留给我们的长期命题。
针对这些痛点,多位深耕社会治理、政策研究的专家与人大代表向奥一新闻记者给出了极具建设性的“深圳解法”。
政府“真金白银”分担成本 建议立法厘清弹性用工
“这个暖心个案,恰恰就是深圳城市气质的真实缩影。”深圳市人大代表杨瑞在点赞深圳民营企业的包容之余,也敏锐地看到了中小微企业在这方面出现的法理隐患。
杨瑞指出,这种由育儿经济压力催生的产期、哺乳期弹性兼职,在深圳中小企业中已不再是个例。然而,传统固定工时制无法接住这类需求,反而带来了劳动关系模糊、工伤责任易扯皮等多重用工风险。“感动归感动,我们不能只靠老板的个人善心。中小企业体量小、抗风险弱,允许带娃上班,背后承担了极高的安全与管理成本。”
“政府不能只倡导企业要有温度,配套的激励政策必须跟上。”杨瑞呼吁,应当研究出台定向的社保补贴、税收减免政策,对开设“妈妈岗”、推行育儿弹性工时的中小微企业给予“真金白银”的扶持,从政府层面分担企业的育儿成本。
更为关键的是法治层面的破冰。杨瑞透露,在今年的两会期间,她已与多位代表共同提出探索女性孕育期弹性工作制度的建议。“现行劳动法规更多围绕全职标准劳动关系设计,产假期间自愿兼职、远程办公这块存在政策盲区。”
杨瑞建议,深圳应充分依托经济特区立法优势,厘清这类弹性用工的劳动关系认定,将社保缴纳、报酬核算、工伤保障形成制度闭环。“必须区分好‘自愿弹性兼职’与‘强制提前返岗’,守住产假权益底线,既保护宝妈,也给企业清晰的合规指引。”
个案引发热议的另一个核心原因,是它击中了职场父母“近距离照护”的痛点。
“目前接近工作场所的0-3岁托育服务,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深圳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深圳市家庭友好型工作场所项目学术带头人徐宇珊指出,长期以来,普惠托育多依靠社区单线发力,导致办公楼、商圈附近的供给几乎空白。
既然单个中小微企业无力承担自建托育的成本,徐宇珊提出了一条极具实操性的“空间共享”路径:“单个企业做不了的,园区可以做。”她建议,将园区、楼宇、商圈的党群服务中心、工会阵地及新时代文明实践阵地等存量公共空间开放出来,为周边企业员工提供就近照护的便利。
除了空间的拓展,如何通过管理制度激发企业的内驱力?徐宇珊给出的落点是深圳已在探索的“家庭友好型工作场所认证体系”。
通过这套可量化、标准化的认证体系,企业可以探索更多有边界的弹性支持:例如允许孩子放学后到办公区安静写作业,或员工因孩子生病可快速临时请假。
“家庭友好举措不一定是企业的负担,”徐宇珊表示,打破零和博弈的思维,这种弹性制度反而有助于提升人力资源管理水平,留住核心员工。
“理念的倡导是很实在的东西。哪怕管理层只在会议上说一句‘家庭有困难可以提出来商量解决’,员工的心态就会完全不同。”徐宇珊认为,通过认证体系的牵引,可以有效甄别出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为投资方和公众提供参考。
在深圳经济特区社会工作学院副院长、研究员游晓庆看来,压倒骆驼的往往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感受不到“温情”。但从社会工作视角剖析,个案中这种依靠私人关系网建立的“非正式支持”,偏向“高负荷、低韧性”的——应对个案尚且可以。
“一旦某一个环节松动,比如老板变更、同事疲惫、孩子突发疾病,整个安排会瞬间失效。”游晓庆指出,个案之所以发生,根本原因在于正式托底服务的缺失。目前针对这一极低龄段的社区临时托育,普遍存在一些错配:比如缺乏短期小时制服务的“时段错配”,以及需求家庭找不到资源的“信息错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