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想点子,到做实验、写论文,AI正深度介入科学研究的全过程。但效率提升的背后,原创归属、数据“美化”、实验“缺席”、信息泄露、论文审核等问题接踵而至,科研诚信和学术规范面临重新审视。
本期邀请五位一线科研人员,分享AI给他们带来的变化和思考。从他们的讲述里,我们可以读到一个共同的希冀:AI时代,我们需要建立新的学术规范。
讲述人: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物理学院副研究员 曹水艳
这些年,我一直从事微纳光子学及相关交叉领域的研究,围绕二维材料、微纳光学器件、光电探测与光信息调控方向开展理论和实验探索。人工智能进入科研之后,我和研究生们也越来越频繁地使用大模型。查阅文献、梳理研究进展、比较技术路线,甚至讨论一个新的器件结构是否值得尝试,AI都能很快给出答案。有时,我也会直接问AI:“这个方向还能怎么创新?”几秒钟后,它可能就会列出五六个“科研点子”:换一种二维材料、引入新的光场调控自由度、把偏振和光电探测结合起来,或者进一步拓展到光逻辑、信息编码等功能。单看文字,其中一些点子甚至颇有启发性。
于是,一个以前很少遇到的问题出现了:如果科研构想、创新思路甚至选题框架最初来自AI,当它们最终形成论文、专利等科研成果时,该如何认定原创归属,又该如何界定科研人员与AI的贡献边界?
在我看来,至少从自己的微纳光子学研究经历来看,仅仅根据一个科研点子最初由谁提出,就判断其最终成果的原创归属情况,是把科学创新理解得过于简单了。我们做微纳光子学研究,经常从一个最初的器件构想开始。比如,在二维材料光电器件上引入微纳结构,通过结构设计改变局域光场,再利用二维材料的光电响应实现新的探测或调控功能。
类似的点子,现在完全可以让AI一次生成十几个。但AI生成一个“看起来新颖”的点子,与真正完成一项原创研究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一些科研点子乍看很有启发,但真正进行理论分析和数值模拟后,就会发现并不可行:有的是忽略了必要的边界条件;有的是采用的材料参数脱离实际;有的是理论上存在某种效应,但信号量级小到实验难以测量;还有一些所谓的“创新”,进一步检索文献才发现近期已有类似工作,其原创性本身就需要重新审视。
我越来越觉得,AI能够生成的是科研点子,而不是已经成立的科学创新。一个科研点子是否真正具有创新价值,还需要研究者结合已有研究,通过文献检索、理论分析、数值模拟乃至实验验证,不断检验其原创性和科学可行性。以微纳光子学研究为例,一个器件在理论计算中可能表现出非常理想的光谱、调制深度或偏振响应,但真正制备出来以后,材料厚度、加工误差、电极接触等因素都可能使实验结果与最初设想存在很大差异,甚至直接否定最初的构想。
而在这一过程中,新的科学问题也可能随之出现。AI也许参与了最初构想的生成,但在判断原创归属时,不应只看“谁先提出了这个想法”,更应关注在成果形成过程中,谁作出了关键的科学判断,谁完成了实质性的创造性工作。这或许才是厘清科研人员与AI贡献边界的关键。
这一判断也延伸到成果署名和知识产权。即使AI参与了最初研究思路的生成,也不能简单据此认为AI应成为论文作者或专利发明人。最终形成的科学认识或技术方案,凝结的是研究者持续判断、验证和创造的结果。更重要的是,科研成果不仅意味着“贡献”,也意味着“责任”。论文发表后,如果理论推导存在错误、实验结果无法重复,最终需要科研人员作出解释;面对同行质疑,也不能以“这个科研点子是AI生成的”来逃避责任。最终站在成果后面、对成果负责的,仍然是科研人员。
未来,一个科学构想很可能产生于反复的人机交互,“最初的点子来自谁”或许越来越难追溯,但点子的来源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成果的原创归属。
讲述人:西安交通大学电信学部副教授 刘晓明
我的研究方向为时空异常检测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检测,研究工作可分为两部分:其一为训练模型从数据中识别异常,其二为判别文本、图像、视频是否由AI生成。两个研究方向共同的核心前提均为数据真实性。近年担任学术期刊审稿人期间,我频繁收到方法、图表、指标均无明显问题,但数据真实性存疑的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