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视艺术家族中,“综艺”的处境一直有些尴尬。电影被尊称为“第七艺术”,剧集也在叙事长河中找到了属于日常生活的定位。唯有综艺,似乎总被视作文化工业流水线上的快消品,喧哗、浅薄,连谈论“综艺美学”都显得奢侈,甚至可疑。
然而,当《种地吧》以190天的耕作纪实展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花儿与少年·丝路季》借一段段丝路旅程让中国的山川风物与待客之道可感可触;《国家宝藏》《典籍里的中国》促使更多观众走进博物馆——不得不承认,综艺的审美能量已不限于娱乐领地,更影响着公共生活。当然,并非所有的综艺都是美的,这就需要我们认真考量综艺美的存在与生成。
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曾提出“美在关系”,中国古代思想家与近当代文艺学家均论述过关系美学。这些洞见,为我们打开综艺美学的大门提供了一把钥匙。综艺的魅力,源自被精心编织、即时碰撞、不断流动的关系网络。综艺美的形成,依赖于审美关系的和谐。这种审美关系,从微观到宏观,一层层延展开来,构成了综艺的美学。
一部综艺首先要做的,不是讲故事,而是设计关系。这种设计,首先体现为节目框架结构的搭建。从空间维度划分综艺,可分为棚内舞台综艺与户外真人秀两大系统,二者在关系设计的逻辑上截然不同。
棚内舞台综艺的空间是被精密控制的剧场。演播厅内的舞台、观众席、灯光、音响、屏幕等,每一个元素都经过精确的设计与反复的调试。这里的审美特质是凝聚的,将所有视线聚焦于舞台中央,观众的掌声、笑声、欢呼声被统一调度,形成一种高度可控的集体情绪场。在这样的空间里,框架结构的核心设计逻辑是保证各个文艺节目或环节板块之间的有效串联,考验对节奏的完美把控。一台优秀的棚内舞台综艺,如同一首交响乐,有序曲、发展、高潮、动情点和尾声。央视春晚、节庆晚会、音乐类综艺、舞蹈类综艺、诗词文化类综艺等的编排均是如此,注重情绪的起落与节奏的转换。
相比之下,户外真人秀的空间更像无法完全掌控的开放世界。节目录制从演播厅搬到大自然、街头巷尾,空间本身成为一个充满变量的参与者。天气、交通、地形、路人、信号,这些在棚内可以忽略不计的因素,在户外却可能随时改变节目的走向。因此,框架结构的设计逻辑从节目串联转向了节目规则的精巧设计。户外真人秀的基本单元不是独立的文艺节目,而是人在规则中的连续行动。规则,成为户外真人秀关系网络的第一推动力。它预设了参与者之间的对抗、合作、博弈、互助等关系模式。我们期待《极限挑战》里的身体对抗与脑力超越,也享受《你好生活》里的精神交流与心灵碰撞。
当然,棚内舞台综艺与户外真人秀的划分并非绝对。越来越多的综艺在尝试二者的融合。《乘风2026》在棚内舞台上完成公演,也在排练室和宿舍里展开真人秀叙事,舞台的“凝聚”与生活的“敞开”交替推进。这种融合趋势说明关系的设计并非固化的公式,而是在棚内的精密控制与户外的开放冒险之间,不断寻找新的平衡点。
框架搭好后,要想关系真正“活”起来,还需要人的进入。这便是综艺美学的第二个层面,关系的触发。
影视演员表演角色,诠释剧本,而综艺嘉宾是一个暧昧且迷人的存在——扮演自己的自己。他以真实的姓名、真实的经历进入节目,同时又在镜头的注视下自觉或不自觉地调整言行。这种介于真实与表演之间的居间状态,恰恰构成了综艺人物美学的核心张力。
《极限挑战》早期的成功,正在于规则激发了嘉宾之间不可复制的化学反应。孙红雷“暴力破局”,不断打乱既定规则,黄磊像“神算子”,机智预判规则走向,本质上是关系策略的进化。规则是常量,而人是变量,二者的交锋产生了真正的游戏快感,这种快感不是剧本写出来的,而是真实人格在规则场域中自然迸发的结果。
《快乐老友记》中的嘉宾们,被节目组放入一个慢综艺的框架。规则极弱,情境极简,将关系触发的主体彻底交还嘉宾本身。嘉宾们不同性格,各有棱角,好似一组精密的齿轮,驱动着整个节目在没有强情节的设计下依然充满张力与趣味。节目用人际关系本身,完成了一次对观众情感世界的温柔触碰。这便形成了另一层触发机制,节目与审美主体,也就是与屏幕前的我们产生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