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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额叶主理人”杨雨坤:脑科学对育儿的帮助

网易

人在出生后的头几个月,甚至头几年里,都要重新学习大量成年人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比如,如何建立动作与感知之间的对应关系。抬起手,意味着会看到手;手向右挥,视觉中手也会向右移动。这听起来像废话,但如果给任何一个成年人戴上一副左右颠倒的VR眼镜,他会立刻明白原来“控制自己的身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格拉茨的一家科学博物馆里,就有这样一副左右颠倒的眼镜。游客可以戴着它,用一支铅笔玩“连点成线”的小游戏。按照数字顺序,从1号点连到2号点,再到3号点,最终画出一只猫。规则极其简单,但当你亲眼看到自己的手向左上方移动,而视觉里的笔尖却被带着划向右上方时,那种眩晕感几乎无法形容。我那天玩了很久也没有真正适应。

大脑并没有那么轻易就建立起新的视觉—动作映射关系。

还有什么是“理所当然”,但其实并不理所当然的呢?比如,为什么我们看到的世界,总是天在上,地在下?从小孔成像的原理来看,视网膜上接收到的图像其实是上下颠倒的,地面投射在靠近头顶的视网膜区域,天空投射在靠近下巴的区域。那为什么我们感知到的世界会被“自动翻转”回来?答案是:这同样是学会的。

19世纪末,心理学家乔治·斯特拉顿曾亲自做过实验,他连续多天戴着一副上下颠倒的眼镜生活。最初,他站不稳、走不成路,感觉自己像是走在天上,随时会飞出去,恐惧感极强。日常生活变得异常困难,连吃饭都很难把食物送进嘴里。但在持续佩戴一段时间后,大约一到两周,世界竟然慢慢“转回”了正常的状态:天在上,地在下。视觉和动作之间的匹配关系被重新校准。然而,当他把眼镜取下来,熟悉的眩晕再次出现。这一次,哪怕没有任何眼镜,他却重新感受到天在下,地在上。不过第二次恢复得快得多,几个小时之后,大脑就基本适应了。

在这之后,科学家们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视觉变换,上下左右颠倒,旋转90度、45度,拉伸、压缩,甚至是鱼眼镜头那样的非线性畸变,或像哈哈镜一样在视觉场景中引入不规则扭曲。总体结论是,人脑对稳定的线性变换,通常都能在一段时间内逐渐适应。但对强烈的非线性畸变,或不断随机变化规则的动态变换,几乎无法真正学会。

这些故事都在提醒我们,这个世界对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来说有多疯狂。

而我们刚刚说的其实还只是视觉系统的例子。现实中,崭新的大脑还要同时应对来自身体内部的巨大挑战,饥饿、疲劳、不适,以及杏仁核驱动的强烈情绪风暴。情绪会像洪水一样席卷全脑,无法被调节、无法被理解。控制不住地大哭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天天大哭,确实很考验家长的耐心。但真正困难的往往不在于处理孩子的情绪,而在于大人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更好的方式无非是在情绪风暴中陪伴,等待它过去,再一点点帮助孩子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那种感受意味着什么,它最终是会结束的。当我们理解这些底层机制,就会对孩子多一些包容,也对自己少一些苛责。

懂神经科学并不会让人更有耐心,但会让人更理解小孩。孩子的大脑还没准备好,很多行为根本不是“故意的”,而是神经系统在发育中的无意表现。

婴儿刚出生时,脑干和小脑已经成熟,所以呼吸、吞咽、哭泣这些基本功能都能正常运作。可前额叶几乎还没上线,它负责计划、控制冲动、延迟满足。三岁之前,这个区域的神经连接还在大量生长,情绪系统比理性系统要早成熟得多,所以孩子一旦被情绪淹没,很难靠语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以前我看到她因为一件小事大哭也会着急,后来我开始注意到她的身体信号——呼吸急促、声音尖锐、手脚乱动,那其实是杏仁核在主导反应,整个身体都处在“战斗或逃跑”的状态。前额叶的控制回路还没接上,根本没有“冷静”这回事。你跟她讲道理,她的脑子根本听不见。

后来她情绪崩溃的时候,我会先让自己安静下来,蹲下来抱住她,不说话,只让她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是稳定的。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变慢,肌肉也放松,那时候她就能听进去我说的话了。这种做法在神经科学上叫“共调”,成年人稳定的呼吸和语调会刺激孩子的副交感神经系统,让前额叶重新上线。

孩子的前额叶发育在青春期过后基本结束,但也会继续缓慢发育直到二十五岁左右才彻底完成,所以他们的自控力其实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父母的角色更像外置的前额叶,帮他们做决策、整理情绪、规划行动。我们越平稳,孩子的大脑越容易建立稳定的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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