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曹进认为,“文字失语症”与碎片化传播,带来了表达惰性和长期浅层化的语言使用。这些情况相互叠加,往往表现出表达同质化、逻辑深度不足、文化语感弱化等特征。
词语匮乏、表达不够精确,是较为直观的表现。在广东广州一所高校读大四的学生陈怡参加面试时,被要求“用一两分钟介绍一个最近关注的社会话题”。她脑子里蹦出的全是“这也太顶了”“我真的会谢”之类的碎片化表达,最后含混说了几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曹进认为,当人们长期使用同质化、简单化的语言表达,语言组织和精准用词缺乏足够训练,久而久之,在需要完整、规范表达时便容易感到“词不达意”。
不同场景之间语言体系的切换,同样困扰着一些年轻人。
在北京某高校读研二的学生刘畅,上学期作论文汇报,PPT上写的是“本研究发现该变量对结果有显著影响”,现场陈述时却脱口而出:“这个变量的重要性直接拉满。”散会后导师发来消息:“你平时写论文挺规范,怎么一开口全是网络用语?”
刘畅事后反思,他从大三开始高频刷短视频、用热梗聊天,正式表达的“肌肉”似乎“萎缩了”。“不是不会说,是那个精准、规范的语言系统太久没用,切换到它需要额外的时间。”
梁鑫渊等学者还提醒,“文字失语症”正呈现场景泛化、对象低龄化的趋势。网络用语已经从社交平台进入课堂作文、公开演讲甚至学术写作等场景,对书面语言的规范使用带来一定影响。
还有一层变化更为隐蔽:当越来越多人使用同一套表达,大家的语言风格也可能逐渐趋同。《新闻传播》期刊2023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作者张银虎从亚文化视角分析认为,“标准化生产”的网络语言、碎片化裂变式传播以及网民的“仪式化展演”,共同助推了“文字失语”现象。当表达被简化为“拿来即用”的模板,个性化的语言风格也就少了生长的空间。
记者翻开周雨晴大学时的随笔,里面有一段写上海秋天的梧桐:“叶子黄得不均匀,有的还绿着,有的已经卷了边,风一过,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她读了好几遍,有些恍惚:“我现在写不出这个了。现在我可能会说,上海的秋天很绝,梧桐yyds。”
面对热梗泛用带来的表达困惑,一些高校和青年群体已经开始尝试回应。
在高校,写作与沟通类课程越来越受到重视。清华大学“写作与沟通”课程于2018年秋季学期开课,采用“主题式、小班制、全过程深度浸润”的教学模式,通过研究性说理文写作等方式,训练学生的逻辑思维和创新思维。太原理工大学自2021年起面向理工科本科一年级学生开设“写作与沟通”必修通识课,通过写作训练帮助学生提升思考与表达能力。黑龙江省青年讲师团曾在呼兰青年夜校开设《“言”值即战力》口才课程,通过有针对性的沟通训练,帮助青年提升表达能力。
在上海一所理工类高校读大二的学生吴越,上学期选修了“公共表达”课。第一节课做自我介绍,他站起来说了三句话就坐下。学期末的课堂展示,他花了十分钟讲小时候随父亲去工地过暑假的经历:工棚里的汗味、父亲用安全帽给他扇风、夕阳把脚手架照成金色……
“我不是突然变得会说话了,是有意识地训练过。”他说,“课程一直在做一件事:把一个模糊的感受拆成具体的细节,再用完整的句子串起来。”
比课程更灵活的,是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的互助行动。某互联网平台“文字失语者互助小组”成立于2021年1月,截至2024年已聚集超过38万名成员。组员通过“看图说话”、语句练习、书籍分享、阅读打卡等方式进行“文字复健”,尝试以更丰富的表达替代单一的网络流行语。一位常年在小组发帖的网友,通过写脱口秀段子练习语言应用,一天写10个段子,再整理归档。他说:“整理的过程中,哪里不足、哪里有进步,一目了然。”
环境提供支持,社群营造氛围,一些曾经习惯依赖热梗的年轻人已经行动起来:林然增加了线下聊天的频次,不再用一句“人麻了”一带而过,而是试着把感受展开,多说几句;刘畅每次开口前刻意慢两秒,把第一个蹦出来的热梗“按住”,再调用更准确、规范的语言表达;周雨晴每天睡前用手机备忘录写一段话,不用热梗,只尽力说清楚当天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哪怕只是加班时同事的一句话,或是楼下咖啡店换了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