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打耳洞时,陈小君(化名)没想过,这个小小的孔会陪伴自己这么久。彼时,她只是觉得耳垂上那枚银色耳钉很好看。后来,她开始尝试在耳骨、耳蜗、耳屏等不同位置穿孔。不知不觉间,穿孔成了她记录生活的一种方式——考试结束,打一枚;找到第一份工作,留一个“纪念”;搬家、进入新环境,也用一次次穿孔告诉自己:人生又翻了一页。
“我的每一个钉,都代表着我当时的一个愿望。”陈小君说。偶尔站在镜子前,看着耳朵上的饰品,她仍能清晰记起当初为何打下这个耳洞,“就好像身体帮我把那些事情记住了”。
穿孔带来的,并不只是外貌的改变。过去进入陌生环境时,陈小君总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担心他人评价自己的能力、性格与外貌。随着耳朵上的钉越来越多,她反而松弛下来。“别人会先注意到我耳朵上的钉,而不是先注意到我这个人。”在她看来,这像一层挡在面前的“保护壳”,“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以后慢慢了解。”她笑着说:“胃负责消化,大脑负责思考,而这些耳钉,好像负责给我一点勇气。”
在社交平台上,“穿孔美学”“耳洞搭配”“耳骨钉分享”等内容持续受到关注。一枚耳钉,正从单纯的饰品,演变成一些年轻人身体上的“叙事符号”。只是,这个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身体,为何成了这类年轻人的“记事本”?
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回龙观医院心理科治疗师霍平欣看来,年轻人选择穿孔的原因很难用“爱美”二字简单概括。穿孔背后可能交织着审美偏好、亚文化认同、自我表达,也可能承载着个人成长经历与情绪体验。其中一种常见的心理需求是“仪式感”——照片能记录毕业,日记能记录感情,朋友圈能记录某一天,但身体上的一个孔,存在的方式截然不同:它每天都在那里。穿孔时的疼痛、愈合过程以及长期佩戴的饰品,会持续给予身体性的提醒,让一段经历不断被“唤醒”。对一些年轻人而言,这相当于把人生中的重要节点“留”在了身上。
进一步说,这种“留痕”与年轻人成长过程中的自我认同建构密切相关。“成长意味着不断回答‘我是谁’。”霍平欣说,“但部分年轻人可能并不擅长用语言梳理经历,于是身体成了另一种表达媒介。一枚耳钉对应一次考试,另一枚对应一次实习,还有一枚可能对应一段已结束的关系——这些经历被‘孔’串联起来,成了身体上的‘成长地图’。”
这也解释了为何有些年轻人在不得不摘掉耳饰时,会产生旁人难以理解的失落感。陈小君就曾因一处耳洞严重增生而摘掉饰品,“别人可能会觉得,一个耳钉而已,有什么好难过的”,但对她而言,被摘掉的并不只是耳钉,仿佛那枚耳钉所代表的经历也随之褪色。霍平欣提出,当穿孔与个人成长经历、自我认知深度关联,其本身就可能被赋予超越审美的意义。
如果说纪念人生是年轻人与过去建立连接,那么“掌控身体”则关乎他们与当下的自我连接。霍平欣观察到,一些穿孔爱好者的成长经历中,可能存在较严格的家庭管控——从衣着、发型到专业选择、职业规划,年轻人时常面对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各种期待,而身体是为数不多的能由自己决定的部分。“我要不要打一个耳洞”,看似小事,但对一些人而言,可能意味着第一次明确地、坦诚地宣示: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选择。
“穿孔有时是通过身体行动表达内心感受的方式。”霍平欣说,“一些年轻人难以直接说出‘我觉得被管得太多’‘我想做一次只属于自己的决定’,甚至不知如何开口或觉得难为情,于是通过改变身体来传递这种情绪。这未必是反抗,更多时候是一种‘重新获得身体掌控感’的尝试。”
“打耳洞很疼,为什么还要再打?”这是不少没有穿孔经历的人最难理解的问题。但对一些穿孔者而言,疼痛并非完全令人抗拒——有人甚至将那几秒钟的刺痛形容为“释放”。霍平欣解释,这是一种“可控的疼痛”。现实生活中的痛苦往往不可控:考试结果、求职成败、感情走向,都难以完全由自己掌握。而穿孔的疼痛不同——何时去、打在哪、是否继续,全由自己决定。对一些长期处于压力或失控感中的年轻人而言,这种“我可以控制疼痛”的体验,可能带来某种安全感;也有人将成长中积累的压抑通过身体行为表达出来。“但这种情况不能简单等同于自伤。”霍平欣补充说。







